我总觉得，蝶衣的生命中，存在一个switch。

　　幼年被弃，在戏园子里艰难度日，是小石头，嬉皮笑脸又情深义重的大师兄，在冬夜里把他从绝望的死水里捞了上来。在那个时候，小豆子仍是纤细敏感偏偏要背“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的少年，小石头也是挨打时大声叫“打得好”的嬉笑顽童，如果如果，没有以后……

　　被中间人看中，事关一园老小生计，又是要命的“思凡”，又是“我本是男儿郎”，小石头一怒之下夺过烟斗捣进小豆子嘴里，师兄狰狞的面容，嘴里铁的腥味，恍惚间一线天光，一扇门开了。

　　之后的小豆子，会背“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的小豆子，如果说在他对小石头许下宝剑之诺的小豆子，仍是原来那个，那进过府衙之后，就变成蝶衣了。当小豆子在太监肩头颠簸的时候，我心中挥之不去，是那一句，“那虞姬，总是要死的”。小豆子挂了，蝶衣从泥淖里生了，他收留了一个新鲜的生命，来见证他的重生，他当时只叹自己悲苦怜人悲苦，却不料到日后，正是这个幼嫩的生命，给了他怎样透心的一刀。

　　蝶衣生了，从破旧戏园子，从小赖子失魂的地方，从庭院深深的府衙，在戏台上，虞姬的魂里找到了新生。

　　他所望不多，师父教的从一而终，他指望就这样和师哥唱一辈子戏。蝶衣第一次激动，是那句“可那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天，都不叫一辈子！”也是第一次，段小楼说出了那句“蝶衣呀蝶衣，你是不疯魔不成活啊。”“可那是戏！”原本并肩前行的两人出现了裂痕，渐行渐远了。我无法忘怀，小楼搂着菊仙离去的那句，“你是真虞姬，我是假霸王！”一语成谶。

　　菊仙仿佛是蝶衣命中的劫，虽然我们知道，小楼生命中纵使没有菊仙，也会有别的女人。然而他改不了他的嗓音，改不了“菊仙小姐”的称呼，他因愤怒与师兄决裂了，又因嫉妒不肯去救小楼，他天真的相信自己出面就可以让菊仙退出，他以为菊仙是小楼生命里可以抹去的痕迹，以为离了菊仙的小楼仍是可以一起唱一辈子戏的师哥。精明又俗气的菊仙衬出蝶衣的天真与单纯，他的心思像玻璃缸里的水一样通透，可是小楼看不透，菊仙纵是看出了点什么，也不会去想。

　　我总觉得段小楼不再是小石头了，好像是小赖子在小楼身上还魂了，他在风月中调笑，在权贵前偏执。然而他不是，他没小赖子的义气，他不是为了愧疚就可以放弃那么那么多的糖葫芦离开这个世间的小赖子，可也不是与蝶衣亲密无间的小石头了。自从蝶衣为四爷画脸，我甚至觉得，蝶衣爱的不是小石头，不是段小楼，而是舞台上有气有节，令虞姬折服的楚霸王了。真虞姬呵，可他是假霸王！

　　我总不能懂得为何要安排蝶衣在雨中偷窥的戏，现在想来，或许是暗示这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终究不能相互安慰。你以为他是楚霸王呵，是救你出泥淖安汝之身的盖世英雄呵，你空有虞姬一腔报死意，十娘怜郎情，可他竟不是！

　　是菊仙小姐，在后台为蝶衣盖一袭外衣，是菊仙小姐，拼了命夺回了蝶衣的剑，她最后的一笑里，是否有惺惺之意？

　　我本以为解放前夕，汹涌人潮里，蝶衣会遇见他娘亲，然而他卑微的母亲，只在屏幕上留下一张俗媚的脸。我本以为，蝶衣关于母亲的记忆淡的近乎没有，然而，戒烟时嗜骨的痛，他忘了小楼忘了戏子的手不能毁，痛到一切回到原点，只剩下那句，“娘，天真冷，水都结冰了”。

　　文革批斗，小楼终于完全撕去了霸王的戏服，他先不肯说，只说蝶衣只关心戏！然而说到四爷时，不禁也有一丝颤抖“你有没有……”于是蝶衣爆发了，他的世界如此小，戏，小楼，然而世界颠覆了，唱戏的成卖国了，小楼被菊仙抢了，他把这一切归罪在菊仙身上，蝶衣如此单纯，他还可以活得下去，可菊仙不行，她见过了这世界太多繁杂，失却小楼，再无她容身之地，然而我更愿意想成她死于心死。

　　片中未叙那剩下的11年蝶衣如何度过，然而片头他随声附和式的对话，似乎一心沉在过去了，直到，直到，那句“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蝶衣蓦然回首，那扇门远了，这一路走的好累，遍地狼藉，我本是男儿郎呃，原来我的一往情意，终究不能交付，纵我如何坚持，终究不能相守。他无法再活在这个绝望的世界，他不是挨打了还能大叫“打得好”的人，我宁愿相信，蝶衣的switch开启了，他退回原来倔强的少年，错便错了，错了便让我来担吧，反正我也不再想见这残酷世界。

　　蝶衣的评语在片中有多处

　　小楼说的“不疯魔不成活啊”“你是真虞姬，我是假霸王！”

　　四爷说的“别人是霸王别姬，你这成了姬别霸王了!”

　　私以为，还是小楼一语最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