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评价

　　这是一部不能不说的影片，先从片名说起。我所看到的中文评论常常误解“The Passion of Jesus Christ”中“passion”一词。字典上的解释是“激情”，但影片中没有一丝儿女情长、男欢女爱的痕迹。这个词的拉丁文原意是“受难”，尤其是“为了付出爱而受尽折磨”；后来词意延伸，往“爱”的方向发展，而“精神的爱”又慢慢转为“肉体的爱”。了解该词的来历后，我们就会发现，英文名的直译就是《耶稣受难记》，准确无误地反映了影片的内容。

　　影片详尽描写了耶稣生命中最后12个小时所受的残酷鞭打以及被钉上十字架的过程。对于全球数以亿计的基督教徒，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故事了。然而，就是这个曾多次搬上银幕的故事，如今却引发了西方世界的宗教、文化风波。在影片公映前一年，就有人提出梅尔·吉布森的这部作品有反犹太人的嫌疑。到上映前的一段日子，这个话题更是炒得如火如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教徒，对宗教也没有特别的研究，但从别人的阐述中，我得到如下印象：关于耶稣之死，基督教跟犹太教的诠释大致相同，所不同的是某个细节上的侧重点。前者认为罗马总督彼拉多并没有刻意杀耶稣，是犹太祭司长及长老们煽起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气氛；后者表示，罗马人乃当时的入侵者、统治者，犹太祭司长多多少少是“傀儡”，因此把主要罪责推到犹太民族身上是不公平的。

　　看完影片后，我觉得这种争执非常无谓。的确，影片中的犹太大祭司属于“主杀派”，而罗马派来的最高长官却是“犹豫派”。但同样在片中，那几个罗马士兵的残暴简直令人发指，而犹太百姓中也有不少人很同情耶稣，毫无祭司和长老的嗜血成性。在影片放映前，梅尔·吉布森组织的“内部观摩”只邀请在教义上跟他接近的人士，如偏保守的天主教首领；犹太教及犹太势力非常强大的媒体代表无缘看到影片。加上梅尔·吉布森的父亲曾在公开场合否定二战中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他没有彻底否定，但认为被害的人数夸大其词），不少人质疑梅尔·吉布森亲自投入两千五百万美元拍摄本片的真正动机。梅尔在电视采访中不愿意公开站到其父的对立面，但他以前曾经表示他相信大屠杀的事实。他反复强调，他所做的，只是将《圣经》中的描述转化为视觉形象，关键的情节和台词无一例外来自《福音书》。

　　公映前被拒之门外的“反对派”终于在2月25日跟普通观众一样看到了影片。从我读到的评论来看，基本共识是这样的：梅尔·吉布森不是一个反犹太者（anti-semitic），这部影片也不是反犹太人的，但它有可能被用来当作反犹太人的工具。

　　我仔细思索这个观点，想来想去，发现它既是荒谬的，又是实在的。任何宗教、任何信仰，都有模棱两可的地方，会产生多种理解，尤其是当有人故意断章取义或者走极端的话，再美好的东西都会适得其反。就拿基督教来说，现在一般人都认为它传播的精神是宽恕和仁爱；但在中世纪，基督教几乎是违反人性的代名词。我想，正常人不会因为两千多年前某些犹太人死活要处死耶稣，而把罪责归咎于整个犹太民族，而要现在的犹太人来谢罪，更是荒唐不堪。从这个角度讲，那些找茬的“反对派”似乎有点神经过敏。但是，不容否认，历史上的确有人把犹太民族统统看成杀死耶稣的罪人，到二战期间，犹太民族在希特勒手中遭到惨绝人寰的屠杀。可以想象，一个本来就持有反犹太观点的人，看完本片，一定会坚信自己是对的。但是反过来，原本没有偏见的人，看了影片应该不会潜移默化而演变成希特勒的信徒。毕竟，耶稣、玛丽亚和抹大拉这三位主角都是犹太人，而是都是正面人物。

　　有一个细节令人深思：因公映前的抗议，梅尔·吉布森决定删除一句台词。那是犹太百姓看到耶稣被鞭打时的自我谴责：“众百姓回答说，他的血归到我们，和我们的子孙身上。”这句话源于《马太福音》第27章，据说是煽动仇恨犹太人的一大依据。在那个特定场合说这话也讲得过去，但权衡利弊，梅尔的决定是理性的。

　　吉布森能保住饭碗吗？

　　梅尔·吉布森信仰一个保守的天主教派别（注：天主教系基督教中的“老派”，而我们平常说的基督教是指中世纪末期改革后的新教），而好莱坞则基本上掌握在犹太人的手里。好莱坞是一个很世俗的地方，过于虔诚的举止往往吃不开，因此大家一般不会把个人信仰带到工作中。吉布森在好莱坞成为超级偶像，甚至还拿了奥斯卡，可见好莱坞并没有因信仰不同而“歧视”他。但是，当他宣布拍摄该题材时，他便违反了好莱坞的“潜规则”。吉布森深知这一步棋会有什么后果，他明白他的演艺生涯可能由此终结，他甚至告诫他自己物色来扮演耶稣的演员詹姆斯·卡维泽：“你若接演这部影片，有可能以后再也不能在好莱坞找到工作了。”

　　这话似乎危言耸听。美国电视上就有评论员说，那是吉布森哗众取宠，故意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巧的是，话音未落，第二天的《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新影片可能危害吉布森的事业”。文章引用了好几位坐镇好莱坞的大亨（全部要求匿名），他们均表示，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后再也不跟吉布森合作（“雇佣”的委婉说法），作为对他的惩罚。当然，这些有权有势者并不一定能代表所有好莱坞犹太人，也有犹太裔影人（多数是吉布森的朋友）公开站出来为他辩护。

　　这篇发表于影片公映前的文章还采访了一些评论家，他们认为，好莱坞毕竟是一个行业，如果吉布森这次能赚钱，将来一定会有人愿意用他。

　　吉布森拍摄本片的主要动机是宗教信念，而不是为了赚钱，这一点很清楚，否则他不会使用两种已经“死亡”的语言：阿拉米语和拉丁语。好莱坞没有一家电影公司愿意发行该片，除了怕捅马蜂窝外，大家原本都认为这是一部小众影片，充其量只能吸引一些宗教狂热分子。但是，有人怀疑吉布森在宣传上“动了手脚”。他们的论据是：最初外界谁都没看过影片，因此谁都没有资格批评它，是吉布森自己老说自己已成众矢之的，目的是为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那些反对派全都上了他的当，为他免费做了宣传员。

　　为什么震撼人心？

　　影片上映一个星期，反对派的声音日渐式微，而吉布森赔钱的可能性已完全消失。讲了这么多宗教和文化背景，一切都得回归最本质的东西，那就是影片本身。吉布森版的《耶稣受难记》究竟是一部怎样的影片？

　　也许一百名观众会有一百种理解，但我所看到的（也是我非常意外的），是它远远超出了宗教故事，而是一个体现人性的寓言。我想，这是它票房奇迹的关键——你可以用炒作和争议把第一批观众骗进来，但看完后百分之七十多的人要推荐别人来看，百分之三十多要再次来看（市场调查结果），可见大家都低估了该片的魅力。要知道，如此广大的观众群早已超过了信徒的范畴。

　　以前我在美国电视上看过不少描写耶稣的故事片，都是正经八百的“主旋律”，一看就知道那人是领袖，是圣人，好像头上顶着光环似的，周围的人都对他敬重有加。吉布森影片中的耶稣是一个人，不是神。他很坚毅，但他看不出有“领袖风范”。全片除了魔鬼的角色以及最后两组镜头（圣殿倒塌和耶稣复活），基本上没有“魔幻”色彩。尤其是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什么弃绝我？”凸现角色的人性。

　　尽管本片并非以人物刻画见长，但人物塑造应该说还是成功的。耶稣和他母亲既有象征意义，又不乏普通人的特性，其他如犹大的后悔、罗马总督的摇摆不定均有立体的描写，后者下不下杀令必须考量政治上的利弊，另外他还受到他妻子的影响。笔者认为最大的败笔是对犹太祭司长和长老的行为铺垫不够，对于没有圣经知识的观众，我们不知道祭司长和民间的长老为什么要杀耶稣。而此处人物的单一性也为反对派提供了口实。

　　本片充满暴力和血腥，不少影评家表示应该把重点放到耶稣传授的教义上，而不要流连于没完没了的酷刑。这种观点我不能苟同，除非你完全排斥暴力电影，否则那会是双重标准。生活中的暴力是恐怖的，但在艺术中它只是一个元素。它甚至可以是一种艺术的美，昆丁·塔伦蒂诺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不血淋淋，《低俗小说》和《杀死比尔》就会失去光彩。如果你能接受或欣赏塔伦蒂诺，却以过度血腥作为理由批驳《耶稣受难记》，那未免太虚伪了。话说回来，本片绝对不适合15岁以下及对暴力承受力较差的观众。

　　《耶稣受难记》给我的观感酷似《拯救大兵瑞恩》，两部影片都不是为了暴力而暴力，而是以极度的暴力来反衬相对应的理念——《拯》中是生命的可贵，《耶》中是宽恕。当耶稣受尽非人的折磨后，他在十字架上说出的“饶恕他们吧，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声音微弱却掷地有声。

　　采用类似手法的影片并不罕见，如《全金属外套》对于军队训练的铺陈同样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样我们才能体会其中一个参与者为什么会开枪杀死上司。

　　有一种诠释，据说源于信徒：害死耶稣不能怪罪某几个人，大家都是有罪的，因为耶稣是为所有人死的。假设是这样，我们看电影时岂非认同里面的祭司长或士兵不可？事实上，所有观众在潜意识中都站在耶稣一边。当那带铁钩的鞭子第一次打在耶稣背上时，坐在影院最后一排的我注意到全场观众有一个不约而同的轻微反应——躲闪。大家无形中彷佛觉得被打的是自己。

　　其实，该片的暴力不是新浪潮式的写实，因为整部影片的风格不是写实的，这方面炯异于手扛摄影机拍的《瑞恩》战争戏，而有一种类似《教父》的歌剧色彩。十分讲究的摄影、置景、配乐等有助于观众的情绪得到升华。这已不是几个施虐狂士兵和压制民间叛逆的既得利益者共同杀害一个自称为“犹太人的王”的人，而是非人性对人性的摧残。

　　影片并没有让我产生归依宗教的冲动，但它使我默默发誓：这样的事不应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因为仁爱和宽容有着比暴虐和仇恨更大的力量。

　　我想这可能是梅尔·吉布森和他的反对者都乐意见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