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贾曼是英国电影的天才,他生于1942年,卒于1994年。他是一个导演,也是一个诗人、画家、植物学家和同性恋权利活动家。他认为,他是英国人和同性恋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事实,这两个母题也是始终纠缠他的艺术的两个主题。
贾曼曾经在英国伦敦大学的皇家学院研习艺术史,上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以画家的身份从事艺术活动。由绘画进入电影,使得贾曼有别于传统的导演,他对情节、故事都表现出极大的厌倦,他对电影的形式和传达的抽象思想更感兴趣。贾曼的影片始终执著于先锋实验倾向,在艺术上吸收了来自于绘画与舞台艺术的精髓,同时又将故事发生的实际场景(比如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与当前的现实作了许多糅合,这在《卡拉瓦乔》这部影片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另外,他的一些影片如《花园》则使用MTV风格。
1976年,他拍摄了《塞巴斯蒂安》,这部影片叙事结构非常随意,探讨了同性恋欲望和圣·塞巴斯蒂安的偶像式位置的关系。3年后,他拍摄了《庆典》,把历史引入现实,表现了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在她的魔术师陪同下共游了70年代朋克(Punk)的伦敦城,真实地记录了那个时代颓废疯狂的亚文化。贾曼还酷爱画家卡拉瓦乔,拍摄了同名电影《卡拉瓦乔》,这部影片在柏林电影节上获得了很大成功。
贾曼于1994年因病去世。
【贾曼的花园】
1986年直到生命最终,贾曼在英国肯特打造了他的花园,附近有海,还有核电厂。花园繁生著生命,它的园丁的生命正慢慢抽身要退席,简直像是,交换谁替谁活著的约定似的。核电厂在隔壁,辐射是深奥的绝望,死亡简单多了,也是邻居。花园以其低矮,和大海除了滩缘,还共享天际,天空覆盖下来,覆住生命的在场、离开、与自成回线。
书店店员从“家居趣味”找给我这本书,附带告知了另外一个楼层可以买到真正整套促销的园艺工具,我并不觉得荒谬或好笑,事实上,那也许是最能接近贾曼、那座花园的一刻。花园原来,是要浇水要调度光线温度和土壤的,如同生命也不是观赏用途,得好好活著,大约只是如此。
贾曼已经知道自己罹患爱滋病,身体提醒著一种倒数的过日子方式,很快的,他开始一天一点看不见东西,世界换上纯粹却不真的均匀的蓝色,盲眼的诗人、画家、导演,盲眼的园丁。
这本书有数篇日记和诗,以及1991年后友人霍华索利拍的照片,精装、精美、精致的一本书、当死亡在很短距离外虎视眈眈著要将麻袋彼端束口,做为读者的我们被一种精华的恐惧淹没,这时,只剩下作者的笔唯一松松垮垮著。
“我把石头围成一个圈圈,像是你站在我的小屋门前。…”、“土牢也有整群茂盛,(比如)一丛丛深绿色金雀花缀著…”、“霍华索利像只长颈鹿,一只久久盯著吴尔芙照片的长颈鹿,他拥有那只神奇小兽的平静和甜美…”、“噢,天堂哪,我的花园盛装以光,你则溶进夜底…”、“讨厌的咖啡色尾巴的蛾又爬得到处是,我要上战场进行大屠杀了…”、滟潋却危险的罂粟花丛、花花绿绿的怪石、端端正正的蜂巢、张牙舞爪的枯枝、尖利锈蚀或曲或直的金属叉戟和螺旋…
“我的朋友HB在纽约去世,信柬从门上飘落,字句遗失了它们甜美的意义,在时间底灭顶…,所有我们的回忆,干你的狂野夜晚,在天堂的地板上…”,地上不搭嘎、看上去像是被折过的枯乾小树枝,瘦弱叉出一截枒,扳手端端地平衡坐了上去,花园的地面,几乎和水平面差不多高度的地方,十字架哀伤悼念…
“蜥蜴你们是弯的不是直的
蜥蜥懒兮兮(lizzy the lezzy)
是最棒的,
她把毛毛糙糙
弄成小巢,
她是这里
最酷最酷*的蜥蜴,
在阳光下蜷曲
像只困困的猫咪 (sleekest vs. sleepy)
全身黄黄绿绿,
她是HB看过最棒的。”(试译)
黑白照片,蜥蜴在并拢的双手掌心,在手臂。另一张照片:上手臂,刺青,一只爬进身体的蜥蜴,与肩头接缘处,有颗心,心有浅浅的根,正在长出森林;另一边的邻居,是乳头,照片切开,只剩下不知道是痣还是爱滋斑块,陪著落单的乳头。
一直以为贾曼是诗人,用笔写诗,用油彩写诗,用摄影机写诗,甚至连对活著的执著、强硬、放肆,对活著的即将失去的决绝、洒开、掉头,都是一种诗的态度。
而或许,诗其实是园艺的转衍,整理、收纳、豢养呵护,张致的不断不断不断要爬出去的生命。
“我曾经是个热情的园丁…”,贾曼说起童年,白色红色的雏菊、南瓜、桑椹树、山茶花、湖边的小屋、爸妈给的第一本“大人看的”书--‘美丽的花与如何栽植’…。
我曾经是个热情的园丁,我依然热情,依然经理著花园,却再也不是园丁,因为当我再回来,土壤不再只是土壤,树不再只是树,生命也不再只是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浪漫循环…。
贾曼是重要的导演,多数时候我们从这里进入瞭解他整趟创作生涯,固执不屈,同性恋,浪漫也坚硬,优雅也粗砺,有够多的书、专文,和彻彻底底不够的他的电影、书、日记和画作,透露世界曾经,被他怎样,擘画和挥洒开来。但是这本‘德瑞克贾曼的花园’和灭顶在时间底的肯特海边小花园,(或许和电影《花园》)讲的则是另外一些事。
只是,一些种花种草,把古怪玩意这样那样摆著要它动要它不动,无法遮去的第一道曙光和最后一晕月影,散装但真真确确的辐射线,的一些调笑,等等之类的事情。爱情、激情、思念、回忆、悲伤、嬉闹、黯静、波光粼粼、罂粟与蜥蜴,种花种草地让它们长著,不直的性向,拼命分岔的人生,直直长去;滴答滴答倒数,仍然直线,只是箭头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