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Edgar 要进行一个关于「爱的四个阶段」(邂逅、爱欲、分离、重逢)的创作,但他不知道该用甚么形式才好,清唱剧、小说、电影、戏剧?他找了好些演员来试镜,可是总找不着合适的人选去饰演故事中的成年人。「根本没有所谓成年人」是他的呼告。后来Edgar想起一位他两年前做历史研究调查时认识的女子,想找她来试镜,找她参与他的计划,但她坚决地拒绝了。 Edgar最后没有完成他的创作计划。后来他也收到那女子去世的消息。他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式,找不到爱的形式。虽然片里没有直说,我知道,他爱上了她。有一段他的同伴向他提起:「你不是一直在找一本Balzac的旧版书吗?你不用再找了,我在巴黎某区找到一个该书的真人版(vivant),真人版!」
为什么我不能无所谓?为什么我非要有所谓?为什么我要问为什么?为什么我非要问为什么是为什么?我丧失了理解力,在触摸戈达尔暌违多年后的复出之作《爱的礼赞》(In Praise of Love)的过程中。对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新浪潮运动我并没有多少认知,所以我不清楚这本就是戈达尔电影的一贯作风,还是他集多年积淀后的大成大变之作。但我怀疑他原本就是不想让人看懂的,至少,不想那么容易就让人看懂。他不想娱乐大众,而只想讨好自己。
如果说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是一场华丽而复杂的梦魇,那么《爱的礼赞》就是一首配了画面和音乐的抽象朦胧诗。它甚至比《穆赫兰道》还要吝惜于给你一丁点的线索来理清头绪,更不要说去读懂它内在的故事情节,也许它根本就没有故事情节,而只能随你自己任意去感觉、去揣测、去意会。它可以是一部电影,也可以是一本小说,或者是一幕戏剧,再者是一场歌剧。这全都由你自己去选择决定,而它只负责提供给你无限多的可能性。你可以说它涵括了万千世象、蕴藏着千言万语,也可以说它毫无内容、空空如也,正如片末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不断地重复着“或许什么都没说”一样,有些讽刺。
我一直不太确定埃德加这个角色存在的原委,但隐约间似乎他就是戈达尔本人,以一具年轻的躯壳却有着苍老内心的惆怅姿态和一副理性得近乎冷漠的声调在与影片中的其他人物对话着、争论着,有时是自言自语,有时又好像在与屏幕外的你进行交流,不期待你的回答,却诱惑着你展开对世界的想象。时而冷静地谈论着一项有关爱情的四个关键时刻的计划——相遇、争吵、分离和重聚——以三对不同的恋人为主体,一对年轻的、一对成熟的和一对年老的;时而又固执地描述着国家与爱情之间的对立、悲剧的清白与宿命、成人时代的消亡与辜负,并且不失时机地对美国及好莱坞电影体制进行畅快的嘲弄和挖苦。而当提到爱时,他却又显得感性且温柔,腼腆地说,被爱是一个宾语而爱人才是一个主语,衡量爱的尺度就是爱不可衡量,让有如海洋潮涨般清脆悦耳的钢琴和弦乐来舒缓和唤回你游离开的情绪。
当看到屏幕上那些不断周而复始的文字——“恋情”、“选择E”和“很久以前”的时候,我多少感到了些莫名的平静和悲伤,觉得,它们就像年代悠久的雕像上斑驳的裂纹,或者一种古老的想法唤醒微笑清晰的残痕。第58分钟,画面由冷凝的黑白乍变为一片扑面而来的血红色海洋,恍然间,我突地有点明白。会否,《爱的礼赞》只是一位72岁的坚韧老人对过往岁月的内敛缅怀?对时代变迁的由衷感慨?毕竟,海洋依旧,而浪潮不再了,只随着泡沫一起破裂、一起沉淀,空留致敬的余音袅袅。电影此刻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造梦的工具,而化为一支独唱的挽歌,恣意地放声高歌着,有没有知音又有什么重要,就好像快乐不会永远都是愉快的一样。
有些人一直努力走在时代的前面,他们的电影永远地抛弃了潮流,而宁愿与伟大的过去结伴同行,因为他们明白形式的开始其实就是事实的结束,究竟一切是怎样开始与发展的已经不再重要,只有结局才能决定意义的有否。这既意味着过去辉煌的自我表现,也暗示着未来自我的不复存在。当人们只热爱生命而不热爱生活时,有关新浪潮的记忆也终将褪去。但对一位走近人生终点的老人而言,回忆却是一种没有权利的义务,因为历史跨越了未来,携带着一个巨大的“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