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问题的问题》改编自老舍先生的同名短篇小说,讲述了在抗日战争时期重庆大后方的树华农场在前后两任主任管理下,整个农场经营情况变化的故事。

老舍先生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还是1942年,处于全国抗战时期,而小说舞台却恰恰设立在了远离战火的大后方重庆,远郊的一个农场。老舍先生用他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生活观察法,构建了一个乱世中暂得周全的微型社会。

电影的改动很小,基本依托于原著小说,仅增加了两个女性角色,用导演梅峰自己的话来说,“这部电影的感觉首先是在呈现老舍先生书里的那个世界”。

另,特别介绍一下这位导演,单独听名字,大家或许不太熟悉,梅峰导演是北电的文学系副教授,授课多年,《紫蝴蝶》、《浮城谜事》、《颐和园》、《春风沉醉的夜晚》等诸多经典电影的编剧,更是凭借《春风沉醉的夜晚》获得第62届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

其实老舍先生的这篇小说其实想要改变成一部剧本完整的戏剧冲突的电影史颇有难度的,小说元素繁杂,虽然人物刻绘立体,但故事性偏弱,但是经过导演妙趣非凡的剧本改编,最终呈现出来的影片,故事情节暗流涌动,叙事节奏电影氛围又端庄克制。

比如下面这一段。

“我在重庆喝了点酒,夜里坐渡船回来,打起了瞌睡,竟然掉进了江里,我在江里飘了一夜,却一直没有醒来,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第二天早上,江边的农民救了我上来,我在那村上住了两天,体力恢复了才往回走。后来我走了好长的山路,一路辗转才归,,这路上,我想了很多,这农场的主任不给我做,也就罢了。”

电影三分之二处,一向分外严谨的丁务源满身狼狈,给秦妙斋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失踪。这段笔记小说一样的奇遇,在原著中并无体现。

导演用最简洁的电影手法,将电影重点回归剧本的起承转合,人物的矛盾冲突,着重烘托故事和人物,以丁务源、秦妙斋、尤大兴三人的前后出场,把整部电影处理成充满黑白讽刺意义的三幕剧。左右逢源丁务源、妙手空空秦妙斋、过犹不及尤大兴。

影片以这三个人为视角,分了三幕来讲故事。

第一段故事有关丁务源。

丁务源的口头禅是“不成问题”,是周围所有人的“小叮当”。这部影片的英文名字叫Mr. No Problem(“没问题”的先生),如果和中文片名“不成问题的问题”一一映射起来,得到的答案就是这位先生=问题。一个坏人,却人见人爱,这大概真的是最大的问题了。

一开场的牌桌上,佟小姐说农场居然是亏损的呢,她爸作为股东都没有赚到钱。丁务源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去农场看看那派富庶的景象,就会知道,怎么会亏损呢。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我一开始都困惑,这农场到底有没有亏。

可以把谎言讲得如此底气十足的人,到底不会是个一般人物。

丁务源擅长投其所好,给许老板宠溺的三太太买稀罕物,给许小少爷办生日,连三太太牌桌上的朋友都被丁主任照顾着,不要钱不要钱全都不要钱,殊不知羊毛出在羊身上,薅了你的毛,卖了他的情,真是高段位选手。

工人们好吃懒做,被丁务源撞见玩牌误工。工人们本能地犯憷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丁主任说,来来来,我陪你们一起玩,牌桌上面无尊卑哦。工人们偷鸡蛋,薅白菜帮子“卖猪菜”(我也第一次学到“卖猪菜”是中饱私囊的黑话),丁主任宽厚地从未指摘他们,反到仁义地说,你们“卖猪菜”的钱自己收着不用给我。

丁务源的坏,不动声色。尤主任和秦妙斋是彼此眼里的坏人,丁务源却借力打力,拿尤主任的耿直激秦妙斋,拿秦妙斋的无赖撵尤主任,自己落得两手干净,里外都是人。最后兔死狗烹,让人抓走秦妙斋,空出房间卖个好价钱。

便宜他都占了,好人他都当了,要名得名,要利得利。直到影片最后,他是满面春风,一身得意。许三太太问他,果子结得这么好,为什么还是亏损。丁主任气定神闲地说,明年吧。他在每一个当下里见招拆招,安身立命,真是担得起一声道行颇高。

所以我看到最后的时候,是觉得有点意外的,毕竟,你见过几个片子,坏人有惊无险地活在最后,甚至都不带翻然悔悟的。可这才更接近真正的现实,并不是所有坏人都会恶有恶报。允许这种结尾的存在,是难能可贵的一件事情,是对艺术的尊重和包容。


第二段有关秦妙斋。

秦妙斋空有嘴上功夫,打牌输了,用花生米代替输钱;自称全能艺术家,但他所说的吟诗作画的本领根本没人见过;口口声声说房租在路上了,但至始至终都没交过一分钱;当朋友被抓,他就连忙表示帮不上忙。

即便如此,他还是暂时骗取了佟小姐的芳心,能够一吻芳泽。显然,这个虚妄的青年形象是那个战时年代,变革时期,新旧文化冲突中生长出的奇异果实,如果说,丁务源是一个圆滑的市侩,那么秦妙斋就是一个经典的无赖。

事情至此,两个人产生了绝妙的化学反应。秦妙斋一度是丁务源的麻烦,成为了让丁务源深陷危机的直接原因,但最终,他却成为了解救者。两人借着酒劲儿互相称颂着彼此的仁义道德。无赖救了市侩,那谁是受害者呢?显然是尤大兴。

尤大兴在最后一段中以变革者登场以失意者落幕。

​尤主任身为英国留学的博士,是有真本事的。他大公无私、雷厉风行,他初来乍到就提出办公室只能办公、停电了就立马去修、赶走不交房租的秦妙斋,即便被人诬陷的紧急时刻还不忘工作。

尤主任是极端的性格直,他在工作上丝毫不讲情面,对老员工说开除就开除,见到工人偷鸡蛋立马抓起来,还对工人的作息时间约法三章。

他不愿意说谎,当丁主任提出让他装病的时候,他选择了直接离开。一个浸淫于西方的规则至上主义者,一种凌厉的处事方式,企图分辨对错是非,像一种无法抵挡的变革强音,但有趣的是,他娶了个旧式的妻子,一种秉持着圆滑价值观的女人。这块空降的石头,最终被一滩内外交融的污水化解掉了。

《不成问题的问题》不仅仅是对职场和官场的隐喻,更是整个中国的缩影。

丁主任是极端的圆滑,他是话里有话,笑里藏刀,所有人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当寿生告诉他“佟老板想换个主任”时,甚至更早之前,丁主任就已经开始做准备。除了观看电影的观众之外,电影里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尤主任是极端的直率,他会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毫不顾忌对方的感受。说好听点,他不拐弯抹角,你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难听点,他太傻了,所有心思都暴露无遗。

秦妙斋是介于丁主任和尤主任之间,他有时很圆滑,比如用花言巧语哄佟小姐,比如设计诬陷尤主任;他有时也很直率,很容易就相信了丁主任,很容易就被丁主任套话。或者说,秦妙斋在外人面前很圆滑,在丁主任面前很直率。这也正是丁主任的高明之处,他能让你觉得他是一个完全可靠,可以吐露心声的人。

丁主任是极端的圆滑,极端的老好人,极端的好好先生,好得有点可怕。他城府太深了,你都不敢和他深交,一不小心就成了他的棋子,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尤主任是极端的直率,他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丝毫不会用言语来保护自己。

正是两位极端性格的人争锋相对,电影的冲突才如此强烈,让人震撼不已。倘若丁主任稍微直率一点,或者尤主任稍微圆滑一点,电影反而没那么好看了。​

这个三段论的故事,从技术上讲,符合现代标准的编剧守则,平衡,打破平衡,又回到平衡,从精神层面上讲,却又有趣地暗合着东方式的心态和定律,看着一切几近崩塌,即将巨变的当口,莫名其妙的,锐角的转折就变成了一道温润的弧线,事情渐渐复归原点,一切怎样开始,一切就怎样结束。

开场的时刻,作为农场主任的丁务源给三太太备了鸡鸭,讨来了给小少爷做寿的差事,为太太分忧,到了结尾,依然给太太带了鸡鸭鱼肉,又讨了给老爷做寿的差事,依旧让太太频频点头,甚至还顺带着准备给小姐说门亲事。风暴都在茶杯里,而且都已是旧事,他又成了一个隐忍的好人,一切都处于一种超稳定结构之中,任何力量都无从撼动。

这故事中的人物时常因为光影的缘故成了剪影,远远的,人们都虚了脸面和身段,轮廓和轮廓对话,有时,一切又都陷入一片黑暗,声音和声音对话,一切值得玩味的内容都在这片模糊不清之中氤氲。一切都不用彻底明说,也都没人完全说明,意涵暧昧复杂,就如同丁务源那独特的笑声,只靠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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