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

切肤又无解的愤怒,是灵魂深处的贝斯

评《 燃烧

2018-06-16 22:58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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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剧照

《燃烧》是今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一部悬疑电影作品,由李沧东执导,改编自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

《燃烧》不是一部传统的悬疑类型片,它带来的是一个多种可能性的开放型故事,提出了原著不曾提出的问题,密切观察并精准呈现了韩国青年一代的现状。


一、 底层青年的群像描摹

在片中,刘亚仁饰演的李钟秀是一个身处社会底层的边缘青年,他住在朝韩交界的乡下,没有工作,独自生活,唯一的爱好是写作,却未曾出版过任何刊物。而他喜欢的女孩——惠美,则是另一个社会边缘人物,因欠卡债而远离家庭,靠打零工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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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这个社会里都无依无靠,从重逢的那一天开始两个人就产生了羁绊,钟秀深深迷恋着惠美,沉溺于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他对自己有所期望,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名作家。他看到上流社会的Ben就像看到河对岸的人,怀着本能的敌意,强烈的对比让一切不安和嫉妒都显得很虚无。

惠美也是一个孤独的边缘人,是一个可以被随意烧毁的塑料棚。但她自身的特质又让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可以一个人去非洲旅行,可以在一群看不起她的看客面前表演,也能在夕阳下脱光衣服忘我的舞蹈。她想像夕阳一样消失掉但又说死太可怕,是一个纠结又情绪化的人。

年轻世代受困于限定的资源和社会地位,尽管被无力和绝望包围,他们依然是支配自己身体的主人,以各自的方式寻找出口。

因此,外在躯体的影像勾勒出的这两个受困的灵魂,从现实的孤独贫瘠,经由性爱到达抚慰,又经由大麻与舞蹈到达自由,经由杀戮到达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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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也毫不避讳的展现了南北对峙的社会局面。惠美在夕阳下的绝美之舞,是她和夕阳的一种结合,又一次印证了她希望像夕阳一样消失于一瞬间的心情。同时,也似乎在宣泄着韩国社会的大饥饿——即精神无法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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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社会阶级差异的愤怒

原本,独来独往、活在社会底层的边缘青年会就此生活下去,也就不过如此,可他们偏偏遇上了Ben。Ben是一个热情大方的富二代,对惠美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他邀请钟秀和惠美去他的高级公寓,为他们亲自下厨,带两人参加富人朋友们的聚会,耐心的听着他们各自的故事,嘴角总是扬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不知道在干什么,却很有钱的,谜一般的年轻人。韩国的盖茨比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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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en的公寓阳台上抽烟的那段对话,钟秀第一次露出了因社会阶级差异而流露出的杀意。

面对Ben,钟秀敏锐的感受到了彼此不在一个话语体系里的差异感。正如钟秀和惠美在Ben的富人聚会上的表现一般,一个格格不入,一个成为大家消遣的对象。同样是生活在现代化、国际化的大都市里,享受着四次产业革命带来的便利,钟秀和惠美这种边缘化的小人物和Ben这样的“盖茨比”们之间有着天然的阶层壁垒。后者享受着社会上绝大多数的资源和财富,而前者却像废弃肮脏的塑料大棚般无人在意,财富与社会地位的差距让两个阶层的人之间潜藏着切肤的矛盾,而这种矛盾也是无解的。

就像雨一样,下雨了,江水满溢,起了洪水,人们被冲走了,雨做了什么判断吗?那没有什么对错,只有自然的道德。所谓自然的道德,类似于同时存在。我既在这里,又在那里。我既在坡州,又在盘浦,既在首尔,又在非洲。”

从这一段话可以看出,Ben把自己的的判断比作自然的道德,形容自己是雨一样的存在,是主宰别人命运的让人无法躲避的灾难。他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在玩,烧塑料棚的爱好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娱乐,他毫无负罪感,在从中得到喜悦的同时,带着好像在救助别人一样无耻的心理。

因此,当“盖茨比”们为了一时的兴致要烧掉“塑料棚”时,潜在的矛盾自然会爆发为熊熊燃烧的怒火。

燃烧剧照

在Ben的面前,钟秀的自尊遭到了无情的打击,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消解于无形。对平凡卑微的人来说,这个看起来无比公平的世界就像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无论怎么努力都走不出去。这种普遍存在的焦虑情绪不断扩大,当他们的尊严,甚至唯有的信念都被剥夺之后,压抑的情绪最终爆发,成为愤怒。

由阶层矛盾而衍变为可能的阶层冲突,这是电影意在表现的社会问题。


三、现实主义与虚无主义的辩驳

影片是通过钟秀的主观视角来叙述的,因此男主意识以外的所有客观情节都被刻意地隐藏了,观众们无法站在全知的视角去审视故事脉络,只能通过钟秀主观感知到的凌乱线索中去推断真相。

这种叙事视角,使得电影的情节看起来亦真亦幻。它力图模糊现实、梦境与创作的界限,构建出一个谜一般的世界,在扑朔迷离的真相与青年一代无解的愤怒之间建立连接。

惠美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出现在Ben家的猫和手表,安好无损的塑料棚,惠美异常整洁的房间,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Ben把惠美杀了,像烧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塑料棚一样。

洗手间的化妆盒,是行刑前的仪式,所谓的聚会,是Ben在向朋友们展示下一个祭品,而杀人,是Ben为自己献祭的特殊癖好。活在虚无之中的人,只能以病态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么结局呢,究竟是钟秀的小说内容还是他真的愤怒地杀了Ben。

与其理性推断这些谜题,不妨跳出电影内容进行思考,去拥抱所有可能性的存在。

借惠美表演哑剧之机,电影从一开始似乎就向我们暗示了什么。惠美吃着不存在的橘子,告诉钟秀表演诀窍。即橘子作为客观体是否存在并不重要,只要在这一刻我想吃橘子的主观欲望真实存在,那么我便能以哑剧的形式认为橘子是真实的。

燃烧剧照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猫是否存在,井是否存在,表是否是惠美的,两次谋杀是否存在,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猫和井和谋杀在角色的主观欲望中是否存在。

惠美需要猫,这是她暗无天日的生活中的一束光,是她不满于现状的一个信仰寄托;而钟秀也需要猫,前期是为了靠近自己所爱的人,后期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是Ben杀了惠美,因此猫就惠美和钟秀而言是存在的。

井是惠美与钟秀情感的一个符号象征,钟秀执着于探寻井的存在,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对惠美的意义是否真实。事实上,井对于惠美而言是生活的独孤和黑暗,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对井是否存在的回答模棱两可,而同样背负卡债的弱势女性群体——妈妈和惠美都认为有这口井的存在。

无论真实虚构的界限在何处,哪怕我们将整部片子看作是由钟秀写出的小说,他和Ben的联系依然是无法忽视的。他们是两个对立阶级的男性青年,是情敌关系,也是人物与作者关系。钟秀的一部分自我投射在Ben身上,他自己又作为独立人物参与故事,同时也是故事之外的叙述者。钟秀最终“杀死”了Ben,不论是真实还是虚构,都无异于对“本我”的扼杀,以“燃烧”维持虚幻的平衡。

燃烧剧照

《燃烧》临界于日常写实与荒诞文艺中。如其微醺,不温不火的调性,对应了欲望与愤怒的燃熄。不同圈层的生活状态,暧昧不明的人物命运,无法简单评判对错、划分命运结果,一场现实环境引发的精神危机,令人愤怒,但却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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