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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家族

《小偷家族》——光明?黑暗?……我只在人间

评《 小偷家族

2018-08-10 20:00发布

1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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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之所以顶着个大太阳去观影,一是因为本片是是枝裕和在戛纳的最佳影片之作,二是他的影片长期关注家庭和亲情,是人间事,自带有烟尘气,又安安静静——就像是呼吸,最简单的事情,却生之大事——亦是我欢喜。

从普罗大众的视角看,文艺片普遍剧情寡淡,缺乏刺激的戏剧性冲突,艺术表现和观影感受之间无法平衡,是很多文艺片导演的软肋。

该片亦如。因为表现的多数只是生活成员间的些许片光,自然不够引人入胜。

但是枝导演处理的非常巧妙。影片伊始便将一个奇怪的家族在没有任何交代的前提下抛给观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走到一起?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利用一连串的悬念,营造影片的戏剧性氛围。导演没有刻意的给出答案,而是通过零星的对话或情节,随意的抛出一鳞半爪的线索,让观众自行“脑补”。已然如此“吝啬“了,导演还在给出部分线索的同时,又适时增加一些新的”谜题“,将观众“戏弄”于股掌之间,却又表现的云淡风轻,不关已事,让人恨不起来又欲罢不能。直到最后真相大白之前,观众始终象是拿着导演“施舍”的拼图碎片的“傻子”,一路拼,一路想,只有导演在旁边浅浅“围笑”……能将一个本无甚跌宕的故事,拍的云山雾罩,又不失轻描淡写,真是讲故事的一流高手。

演员也演的好,好到一个人都不配拿“最佳”——他们的演技已经与电影高度融合,任何试图将演员的演技剥离出电影加以欣赏和分析的企图,都是粗鄙的行为,所以不想分析(如果有朋友有兴趣,可以单独分析)。

小偷家族剧照

“假”相

这部片子,讲故事的方式有多巧妙,演员的演技有多动人,都不是重点——故事的“心”,才是动人的关键。

本片灵感来源于真实事件,但实际上这样的“奇葩“家庭在现实中并不大可能存在,是导演对社会特殊群体的某种象征性缩影而已 。

小偷家族的每个成员都是生活在底层的边缘人。“爸爸”好吃懒做有前科, “妈妈”是个被辞退的洗衣工,“姐姐”从事色情行业(“妈妈”也曾经做过), “儿子”、 “女儿”是失学儿童兼小偷,全家靠着“奶奶”的退休金蜗居在一所夹缝中的小院勉强度日。

小偷家族,重点便是个 “偷”字—— “偷”字在电影里有两个层面的含义。

从显性的角度看,这家人以偷窃为生。“爸爸”教“儿子”偷,“儿子”带“女儿”偷,“妈妈”利用工作之便顺手牵羊,“奶奶”利用已死”爷爷“去后妻家每月骗钱,“姐姐”以学生妹的身份从事色情行业也是变相的骗……

从隐性的角度看,这家人并无血缘关系,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都是”偷“来的。“儿子”、“女儿”是“爸爸”、“妈妈”诱拐而来,“姐姐”的来历也颇为可疑,“爸爸”和“妈妈”的夫妻关系竟然和杀人案有关系……家族成员之间的关系,全部沾染着犯罪的气息。

所以,从国家法律到公众舆论,他们不为世俗所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犯罪”家庭,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是“假”的家庭。无论从职业,还是从彼此的关系看,他们只能在灰色地带——紧邻地狱,看不到天堂的地方——生活。

小偷家族剧照

“真”相

但这世间原本便是“因缘聚合”的产物,看似是假,但假中有真。这“真”——便是跨越血缘、道德,甚至法律的亲情。

随着他们的生活在导演的镜头中逐一展现,我们发现,这是群用“偷”来的亲情相互取暖慰藉的“犯罪分子”。

影片对情的描写,并不煽情,但却深情。

看似平凡的场景和对话中,藏着人性中最打动人心的感动。就象黑夜里的星星,不懂的人,看着清冷;知会的人,自然知道它的炽热。

——将“女儿”的衣服烧掉的时候,火光闪耀,映在“女儿”和“妈妈”的脸上,忽明忽暗,“妈妈”越来越紧的搂着小女孩,互相摩擦,在贴面中找寻对方的嘴唇……一个没有自己孩子的“妈妈”,一个曾经被父母伤害的“孩子”——那是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人在相濡以沫……相濡以沫,本就说的不是浪漫,而是无奈中最后的一丝体面和温存……

——漫天烟火,但这个在城市最底端的小院却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光彩……即便如此,一家人依然洋溢着笑容,挤在狭窄的檐廊间,互相依偎,努力看向天空——此时无论天空,还是四周,都是一片黑暗,只有这狭窄的檐廊,透着温暖的光……它照不破黑暗,只是安慰片刻——便是片刻,对生存在底端的人们而言,也是难得的喘息……

——警察问“妈妈”,他们(孩子)怎么称呼你?“妈妈”无法回答,长长的镜头对着她,看着她自言自语,从疑惑到迷茫到无奈到痛苦到……她无法面对,因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她有答案,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母子,但似乎又超越母子,远非世俗的标准可定义,又如何以常言为外人道?妈妈、爸爸——称呼的背后,是否就一定蕴藏着亲情?反之,没有妈妈、爸爸的称呼,就不会有亲情吗?

——“妈妈”、“儿子”、“爸爸”、“姐姐”、“女儿”,五个人在海滩上嬉戏,其乐融融似一家,“奶奶”在后面,无声的说了一句“谢谢”……“儿子”说出了真相,是他刻意让警察捉住,拆散了这个家庭,但看着昔日的“爸爸”,而今的“叔叔”,竭力追赶着公车,似是赎罪,“儿子”无声的说了一句”爸爸“……就象所有的家庭一样,有些话不会说,不能说,不想说,不知如何去说…… “无声”,本就是”心声“,得了 “失语症”的人们,”失语“只是为了不想失去罢了……

“姐姐“和”女儿“对着镜子叫着名字, “妈妈”和“儿子”喝着”弹珠汽水“,“儿子”和“女儿”一起看着蝉蜕……导演将生活的片段,裁碎成吉光片羽,撒在电影里,投射在人心间,每一片光影都映射着众生的苦乐哀愁不得以……所谓不为众生流泪,只为知心点灯。它没有让你哭的企图,除非,你也看到众生,看到人心、人性……

影片中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什么是羁绊?——你选择了我,我就成为了你的拖累。

第一次听到有人将“拖累”,说的这么理所当然,趾高气扬。

熟悉日本动漫的人都知道,“羁绊”,是在日本动漫中出现频率非常高的一个词,甚至是很多影视作品的核心。有趣的是,日本的民族性中,有一种渗入骨髓的观念——“不要成为别人的麻烦”,也正因为这种观念,日本才会成为高自杀率、孤寡率的国家。日本人从骨子里不想成为别人的拖累,但电影却传递出相反的观念:成为拖累,不是关系的负担,而是感情的觉悟。所以,就有了牺牲。“妈妈”为“爸爸”顶罪,“奶奶”自愿为大家“啃老”,“儿子”为免“妹妹”误入歧途而设计被抓……所有的亲情并不是你付出多少,我得到多少的算计——一切疏离的亲情关系都是算计的结果,只愿享其利息,却害怕随之而来的账单。一旦认同彼此的羁绊,拖累也罢,扶助也好,那都是结成某种关系后的必然结果。“把自己的存在承担下来”——这便是人存在的意义。

小偷家族剧照

“空”相

如果影片仅停留在这个“假”中有“真”的层面,那不过是从“见山是山”的“妄见”变成“见山不是山”的“真见”,依然不得世间真相,因为,世间非真,“真”中亦有“假”——

随着“儿子”被抓,小偷家族的秘密大白于天下的同时,隐藏在家族成员之间的隐秘也随着浮出水面——真相,是如此赤裸裸的残酷……

“儿子”被抓,他们却想弃之逃跑; “姐姐”其实也可能是被“奶奶”基于报复和补偿心理诱拐而来的;“爸爸”把所有的罪责推给“妈妈”,毫无担当;“妈妈”对“女儿”的爱其实也不过想弥补自己无法生育的痛苦,“儿子”并非是“爸爸”从车里救出来的,而是偷东西的副产品……那些看似温暖的亲情瞬间,背后都暗藏着自私、算计、报复、贪婪、软弱……国家法律,社会舆论、个体人心,会站在不同的角度给出自己的看法,但横贯在这个家族间的裂痕已无可避免的撕裂了本就脆弱的关系——“小偷家族”,死的死,关的关,回的回……本就如烟尘的他们,一度让人以为他们能结形换质,但最终还是尘归尘,土归土,打回原形——一切往事,皆为虚妄……

人间不值得。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早已看透情爱的本质。其实每段情感背后,都难免算计和私心。这世间,哪有真正的无私?即使亲子之情,也有彼此将养的利益考量。世人虚伪。因为人性脆弱,渴望真相的同时,其实极度害怕真相,所以需要“谎言”,需要“假”,需要利用“假”而形成的“真”,并相信,而成信念——一念世界成——所以,“虚伪”非但不是这个世界的“负能量”,而是维系人类社会的重要手段。这个世界,充斥着各种“建设性”的“假”,只是一旦揭开这层假相,“假”便成“真”,很有可能变成破坏性的东西。这便是真中有假的“假见”——也就是“空“见。

小偷家族剧照

“法”相

人若能从“真”中窥见“假”,或会看透世事而通达(少数),(多数)亦会坠入魔道——脆弱的人会因“假相的真相”,失去信念,世人只能感概,“万法皆空”,无真无假。但这依然是一种迷见。如果这样,便浪费了本片的苦心,这世间虽“假”,但“假”中还有“真”——这不是对第一层次的“倒退”,而是终极的逼近了世间的”真相“——

即使家族成员之间充满了欺骗和私心,但最终“妈妈”选择了原谅“爸爸”,“儿子”最终还是默默的叫了“爸爸”,“姐姐”还是回老家看了一眼,“女儿”最后的眼光停在了阳台外……“爸爸”是软弱,但她曾经为了“妈妈”而杀人;教孩子偷窃固然是错,但“爸爸”的一句“我只会这个……”细想之下又让闻者感概,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他已是把他最好的东西给了孩子,虽然这不容于法律、道德……法律、舆论,自会有一个了断,但人心所感,又岂是一纸判决、众口烁金可断?(电影中也安排了“女儿“亲生父母的形象,目的是做对比)拐带儿童是真,给予真爱也是真。经历过的,便会留在心里,即使这个角落永远不会再打开,但阳光过处,总会看见烟尘飞舞……“忘”便是“妄”,“忘记”便生“妄念”,自欺而已,面对自己的本心,自然分的出真假善恶。人若自迷,万事可欺,人若自知,何须神佛?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真假都是人心,善恶都是社会、国家需要稳定天下的标准,但对人心而言,无所谓善恶真假,他需要的无非是一个”心“字。

世间,总是黑暗和光明共存的。这种共存,比我们一般理解的”一体两面“要更复杂——他们本就是一体,从未两面。

佛说,“一念三千”(天台教义),说的是人的一个念头,遍及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之十界以及“有情”、“器”、“正觉”之三世间,合称“一念三千”。除去其中的宗教成分,可以理解为,人的一个念头里藏着无数个善、恶、非善非恶、亦善亦恶、善中有恶、恶中有善等诸念。举个简单的例子。女人见面常说的一句话是:”今天你穿的衣服真好看啊……“。这个念头,倘若是真,也只能保证99%是赞美,但剩下的1%中可能蕴藏着嫉妒、讨厌、无聊、所求等诸多感念——或为别人知,或为自己知,或自己亦不知……从中导向万千可能,命运因之而成,世间诸多爱恨既成。

真假本一体,不分彼此,这便是“真相”、”假相”之外的——“法相”。

一般而言,我们将认为“犯罪”和“赎罪”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概念。但在实际生活中,“犯罪”和“赎罪”完全可以同时发生,不分彼此。“儿子”在偷东西的时候是“犯罪”,但他犯罪是为了不让“女儿”犯罪,这便是“赎罪”;“爸爸”撬车窗透东西是“犯罪”,但他救了一个父母沉迷赌博的孩子似是“赎罪”,而他“赎罪”的目的是为了减少自己的“罪恶感”,也是“犯罪”——那么,什么是犯罪?什么又是赎罪?……

放眼影片之中,每个家庭成员的相处中,“爱心”和“私心”,“羁绊”与“拖累”,“依恋”与“依赖”……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电影中的人物无法分辨他们自己行为的意义,看电影的我们也陷入迷茫与失语。

人间不似天堂光明,亦不如地狱黑暗,晦明不清,光暗交织,才是本形。人迷于形势,偏就生出诸多“分别心”,“分别心”一成,两元对立亦成,世间便生出无数矛盾,矛盾交织,迷人双眼,故生无明。

任何将人间理解为两元对立的企图,只是将此因缘关系庸俗化的结果——世人需要标准方可安心过活,所以这种庸俗化有其功能性,但毕竟只是“假见“,只是把假当真,自生出诸多执念,人生之苦,并非因果,而是无明。如能越过真假之对立,见其相生相长的本性,便是由“妄(真)”见,到“空”见,到“假”见——世间非“真”、非“假”、亦“非空”——最终达到“中”见,“法相”即成。倘若从佛说的角度,不因明暗而喜悲,只因世人而慈悲,是为大解脱;从人间的角度说,无论光明黑暗,只见人间,只驻人间,人间既心安,心安即乐土,不求解脱,方能解脱。

影片自然不蕴藏什么佛理,但影片从假相到真相,再从真相到假相,最后抛开真假之别,见法相,这本身是一种极高明的思想境界。万事到极终一体。佛理与电影之间的差别,本就是世人的妄见。

之所以能将一部电影撤出诸多叨叨,是因为好的影片,和好的小说、歌曲、绘画……一样,都能给人意犹未竟的感觉。三分看懂而心有灵犀,三分不懂而心生思索,懂与不懂,皆可融通,自生于诸多妙想,今日记下,以备来日因果。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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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剧情 / 家庭 / 犯罪

上映:201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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