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

人间四季 | 侯麦的风花雪月

评《 秋天的故事

2018-10-29 19:25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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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在侯麦的影像世界里,没有复杂的技巧,尖锐的批判,晦涩的主题,造作的情感,往往是通过一段自然而直白的故事,产生了思绪、情感、哲学的碰撞,在道德约束和自我欲求的博弈中,乐此不疲地描绘着那些受困于各式各样感情漩涡的男男女女们。

侯麦最擅长用大量的对话构建出电影中的世界观、爱情观,这些观点的碰撞和冲突带动着情节的发展。因此,侯麦的故事总是提炼与生活中琐碎的误会、猜忌和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阻拦着关系的产生,又缓和着关系的分裂。

秋天的故事剧照

人间四季的故事平缓而深沉,男女之间的爱情各有一套简单的逻辑和复杂的算法。在法国小资情调的氛围中,那些絮絮叨叨的对话,发生在林荫小路上、在海边、在乡村的田野中、在车水马龙里,还原了生活的本真,从不指向某一唯一的答案和结果,而是抛出辩证的思考,让观众得出自己的答案。

人间四季并没有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拍摄,而是春——冬——夏——秋。春天,一个年轻女孩串起了一段似是而非的暧昧关系;冬天,一对睽别已久的恋人重新相遇;夏天,少年周旋于三个迥然不同的女孩之间;秋天,丰收的葡萄与中年人之间慢慢滋生的爱情。人间四季的四个故事之间本身并没有关联,但都营造了一种清新舒适的感觉。故事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似乎就发生在我们这个人间。他们的七情六欲,失落和期待、小聪明和小心思,都一一与现实的我们对应,是生活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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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因男友外出、公寓借给朋友而无处可去的哲学老师让娜在朋友的聚会上邂逅了年轻的姑娘娜塔莎,在娜塔莎的邀请下让娜住进了她家,并被卷入了对方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关系之中。娜塔莎一直与父亲的女朋友伊芙矛盾重重,她邀请大家齐聚在别墅里,有意无意的希望让娜代替伊芙加入她的家庭,而娜塔莎的父亲也似乎对这位知性的哲学老师有着特别的好感。让娜的理性克制让她最终得以全身而退,而最后项链也失而复得,巧妙地化解了一场看似“阴谋论”的猜想,众人之间的分歧和误解出现了转机,而真相依旧暧昧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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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看似散碎,但侯麦细腻地描绘出了人们潜意识里隐晦的欲望,演员的表演也是如此丝丝入扣,真相藏匿于他们似是而非的表现和行为之中。

影片中有一段饭桌上让娜和伊芙关于先验的哲学讨论,大概也只有法国人讨论起哲学不会让人觉得故作深沉了吧。相信用眼睛看待实物的娜塔莎和遵从先验的让娜,前者有着小女孩的倔强和任性,她对伊芙有着深深的成见,出于既定的偏见希望用让娜做对抗伊芙的工具,而后者崇尚本能的主观判断,对杂乱无序充满了排斥。一面是格格不入的立场,一面是出于私心的本意,让娜认为这完全偏离了道德的尺度和范畴,于是决定结束自己的不速之客之旅,放下自我的欲望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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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有关春天的场景浪漫而生机蓬勃,行走在乡间别墅的院子里,仿佛一幅幅精美的油画,在浓厚的法国文化氛围下,无时无刻不令人感到来自大自然的盎然春意以及人类社会的艺术气息。在舒曼悠扬灵动的旋律里,春天到底是什么暧昧的东西,是好还是坏,我们不得而知。就像我们眼睛观察到的也可能只是片面的一部分,本能驱使我们更愿意倾向于个人的主观判断,于是就导致了误会的产生,或走入一团迷雾。四季轮回,春天也循环往复,在影片的结尾,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原点,但正如那束被换掉的鲜花一样,似乎又与最初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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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一对浓情蜜意的恋人因为一个写错了的地址而失散多年,杳无音信。五年来,菲莉茜带着他们的女儿相继遇到事业有成的马桑和博学多才的路易,徘徊不定的她最终选择坚定自己对查理爱的信念,离开这两个男人继续等待爱人的归来。终于,命运的安排让菲莉茜在公交车上重逢了日期夜盼的查理,两人吐露真心后迎来了圆满的大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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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桑和路易对菲莉茜的包容和放手让人不免觉得她自私又善变,把自己的直觉当做信仰,拼命维护着自己不堪一击的美梦。在观看莎士比亚的戏剧《冬天的故事》时,菲莉茜浑身战栗、泪流满面,冰冷僵硬的雕塑也能通过强烈的渴求起死回生,即便听起来虚无且无望,但似乎只要她坚定查理在自己心中永远占据着那个最爱的地位,有一天奇迹就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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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摄影采光极具吸引力,通过色调的变化凸现自然环境的变化,表明人心随季节变更而变化,有情景交融为一的效果。结局的大团圆虽然一厢情愿,但却与冬去春来的主题意旨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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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年轻的男孩贾斯伯来到布列塔尼的海边小镇度假,分别与三个有趣的女孩相遇相爱。温柔如水的玛戈,热情似火的苏兰,还有自由如风的琳娜。缓慢的夏天,让人有些烦躁,有些期待,有些遗憾,也有大把大把的悠闲时光。

作为四季中最青春烂漫的一部,夏天的故事采用了日记式的叙述方式,不紧不慢的中景,不慌不忙的节奏,伴随着清脆的口哨和徐徐的海风,观众也被一起带入到凉爽的海边盛夏里,跟着一起放慢节奏,悠然自得地享受这一趟惬意的旅程。

故事中的三个女生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餐厅服务员玛戈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贾斯伯可以和她谈论音乐、谈论思想、谈论爱情观。在她的面前,他完全不用伪装或掩饰,敞开心扉,随心所欲。而贾斯伯的才华也深深地吸引了玛戈,两人之间的关系眼看着就要更进一步,聪明的玛戈坚定地站在了友情的距离上,认为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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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拒绝的贾斯伯倍感空虚寂寞,不由自主地被热情火辣的苏兰吸引。在她身上,贾斯伯找到了因琳娜而停滞的创作灵感,他们一起出海,一起弹琴唱歌,甚至还相约到威松岛一游——最早与琳娜约定同游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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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女友琳娜的出现又打破了这一进展,这个难以捉摸的女子不断推开贾斯伯,又在他即将失望之际将他拉回自己身边。被动的贾斯伯一下面对三个情人和同时许下威松岛承诺的困境,左右为难之际,他抓住了梦想这根能随时逃离的稻草,选择了音乐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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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充斥着大量关于自我、情感和理想的对话,喋喋不休之际推动着情节的发展。在这些对话的处理上,侯麦也尽量保持一种中立而客观的态度——采用最原始的线性叙事,并让摄像机和主人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片尾,当爱情的阴霾散开猴,阳光般的友情才显得格外恒久。贾斯伯和玛戈两人的临别一吻蕴含着耐人寻味的解读,似暧昧又纯洁,似伤感又释怀,最后的留白引人无限遐想。

玛戈无疑是最讨局外人喜爱的女性角色,她对一切都看的很通透,怀着一种宽容和真实的态度处理自己与贾斯伯之间的关系,所以在贾斯伯离开前,她回绝一同前往威松岛的邀请,在这场多角关系即将失控之前从容地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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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已到中年的马嘉利一直待在乡下精心打理自己的葡萄园,女儿出嫁儿子读书,身边只有一个聊得来的儿子女友罗欣。好友伊莎贝拉则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不忍心看马嘉利孤独一生的她,擅自登广告帮马嘉利寻找终身伴侣。而另一方面,罗欣也决定把自己的前男友同时也是自己的哲学老师介绍给马嘉利,来打消自己和前男友暧昧不清的负罪感。原本孑然一身的马嘉利突然被两个男人打破了生活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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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婉转的鸟叫徘徊在古朴幽静的法国小城里,建筑物厚重的历史感和暖黄的外观映入眼帘,电影中描绘的秋天朴实、醇美,延续了侯麦电影中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的调性。作为四季系列中的最后一部,它展现的是沉甸甸的丰收的喜悦,也对应了最后爱情的尘埃落定。

影片探讨的是中年人看待生产以及恋爱的立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农业收割谈到对另一半的期许。人到了生命的秋天,其实恰如葡萄酒到了最醇美的时刻,陷入恋爱之中也会变得比少女更加心跳般的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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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朦胧的伊莎贝拉确确实实也犯了糊涂,那种女人惯有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在她被酒精麻痹思维只剩本能的状态下暴露无遗,但很快道德的作用又浇灭了这些火花。而令人误会的一幕又恰好被沉浸在找到心上人的欣喜之中的马嘉利撞个正着,误以为好友要夺人所好,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道德的正义感和本能的嫉妒,让这对好友之间爆发了冲突。

而罗欣迫切的牵线搭桥更像是希望借助道德的约束来抑制内心想要继续和哲学老师暧昧不清的欲望,希望借助身份的转变来达到主观意识上的阻拦作用,用理智地态度重新审视这场爱情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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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麦总是费尽心思的利用各种阴差阳错挑拨主角们之间的关系使之恶化,又于心不忍的加入一些转机,让误会得以解除,道了别的男人也再次折返,看似迎来了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影片的最后几分钟聚焦在伊莎贝拉与丈夫跳舞时的眼神,流露出来的一丝异样又凸显了她内心的某种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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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麦遵循着自己对生活的主张缝制电影里的故事,自成一套体系和风格。如果艺术只能在批判与剖析社会上具有意义,或对虚无的事物加入过多复杂的思考和映射,那么艺术就显得过于狭隘了。通过不同人物和身份的联系交织,以及情感所具备的所有可能性,精巧合理地搭建起一段简单而不失深度的故事,细致入微地单纯表达,其中的浪漫、平和、智慧和哲理,每一口都回味无穷,值得永恒铭记。

在最浓烈的深秋看完侯麦的人间四季,如获至宝。不用带着对新浪潮大师们晦涩主题的困顿,也不用忍受文艺片导演沉闷的长镜头,人间四季的故事贴近生活而不谄媚于生活,贴近人物而不服从于人物,它满是对话,也不会枯燥乏味,连讲大道理,姿态都如此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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