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好人

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魁奇伟丈夫——《三峡好人》

评《 三峡好人

2018-11-17 17:24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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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这部电影的片名英译为Still Life,可以理解为静止的生命,或者说,静物。乍一看,这样一个可以指代很多种事物的名词是很难与三峡好人这个故事联系起来的。但其实从我们开始跟随导演的镜头融入这个故事时,这个片名就不难理解了。如同世间的一花一木,人的生命,城市的生命都不可能永恒,无论遭受怎样的变迁,它们都是平凡的。

本片通过两条故事线进行叙事,这两个故事同时发生在三峡边名为奉节的小城,全片划分了四个段落,分别以《烟》《酒》《茶》《糖》为段落主题,透过中国传统绘画中烟雨蒙蒙的青绿色的色调,通过大量的轨道横移的镜头,导演为我们打开了一幅当代百姓的生活绘卷。

三峡好人剧照

渡江客船上的人们

电影伊始,横江一渡船,一个长镜头扫过船上的人群,背景声中唱着川剧《林冲夜奔》,最后定格在韩三明身上,他从山西来到奉节寻找分离了16年的妻子麻幺妹。异乡人到此寻妻未果,只得暂时做起拆房子的苦力安顿于此,期间结识的混混小马哥、旅店何老板、皮条客妇女、麻老大和一众工友,这座城里的普通人民,与这座城镇一样,虽有各不相同的故事,但都是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的卑微生命。片中三明旅居的唐人阁客栈,后半段发掘的西汉古墓,都暗示了这座城市的历史,三峡工程致使老城沦为一片废墟,有句台词这样说道:“一个两千年的县城,两年多就给拆了,怎么能没问题?有问题也得慢慢解决!”这其中的无奈与彷徨每个人都清楚,也表现在他们的脸上,所以片中的演员基本上都是保持克制的面部表情,使得影片的基调更偏于平淡隐忍,也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冷静的观察角度。

三明的角色伴随着《林冲夜奔》出现,把三明的性格更加具象化了,他是一个像林冲一样的重情义的好汉,他不仅不避讳小马哥的捉弄,更是和他拜把子一起把酒言欢;在旅店被拆时也找到何老板付清房钱;与中年妇女的寒暄;给做哥哥的麻老大送酒;承诺带工友回乡找工作,这些情节虽小,但已足够建立起三明丰满的人物形象。其实反观与三明交际的人,哪一个又不算是好人呢,痴迷周润发和《英雄本色》的小马哥,语气和蔼的何老板,不再抵触三明的麻老大,即便他们都做过欺诈占便宜的事,但这些善与恶都是底层人民最真实的体现。

三峡好人剧照

小马哥痴迷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

围绕着三明的《烟》《酒》两个片段结束后,镜头转到了另一个主角沈红身上。她同样是来奉节寻人,离家两年的丈夫。从这里开始进入了《茶》。她在丈夫的储物柜中翻出了一包巫山云雾茶。从这里开始我注意到,沈红的手中一直不离矿泉水瓶,每寻到一个新的地方,她都会接上点水。沈红一直喝水是可以和主题联系起来的,她的故事从茶开始,如今身处三峡,周围都是江水,大自然的水和人类是分不开的,人类依赖水,也利用水,在修三峡之前常年的洪涝使人畏惧水。水始终是生命的载体,也是生命的延续。

三峡好人剧照

沈红喝水的情景多次出现

与水对应的还有江岸的城,沈红知道自己的丈夫已变了心,她也不强求,向丈夫郭斌坦白自己与他人约定时,两人的表情始终很平静,最后这段关系也平静地消散。值得注意的是,郭斌的老战友家中挂着各种钟表,它们都停止了转动,仿佛时间从这个即将死去的城市中剥离掉了。这一幕既代表了时间的消散,也代表着时间的永恒。与西班牙画家达利的名画《记忆的永恒》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峡好人剧照

墙上挂着停止转动的钟表

《糖》在影片后段进入,小马哥临行前给了大伙一人一块大白兔奶糖,他的生命也就此迎来终结。最后三明也终于和妻子在破旧的城镇相会,麻幺妹给了三明一块大白兔奶糖,随即传来一声巨响,他们惊恐的看着远处倒塌的高楼,仿佛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观。

片中出现了多次超自然的现象,天空一瞬而过的飞碟、如火箭一样升空的突兀的纪念碑。对此导演在访谈中曾给出解释:这些超现实的现象可以理解成是外星人的活动,而如此历史悠久的城镇就这样成了废墟,也是算超现实的。

三峡好人剧照

伫立在江边的移民纪念碑像火箭一样升空

我认为导演想要表达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终将消逝,我们人类也将消逝,在此之前,人与自然如果能保持和谐共处就是十分不易了。舌头乐队的一首歌《妈妈一起飞吧,妈妈一起摇滚吧》这样写到:

不知道多少年以前

人们来到这里

给山和河起个名字

骑马的坐在马背上

放羊的跟在羊身后

牛儿吃草卷起舌头

狐狸和土狼寻找着野兔子的窝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人们要离开了

他们没有砍过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孩子们也没有摘过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他们知道山上的石头

白天都在睡觉

到了夜里

他们就醒来

和天上的星星一起歌唱

妈妈 一起飞吧

妈妈 一起摇滚吧

歌里描述的景象是理想化的,是人类最初的模样,如今人类成了社会更替与时代变迁的推动者,也成了牺牲者。这里影片里也有相似的表达,工友问三明在经过三峡的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夔门,它掏出一张十元纸币指着背面的画说这就是夔门。三明说:“你看,我的家乡也在钱上。”五十元的人民币上印着黄河壶口瀑布,工友感叹:“你的老家还可以哦。”当三明拿着十元纸币望着远处真正的夔门,他会作何感想呢,无论是怎样美丽的自然风貌,也总有消逝的一天。在长江中下游平原的我的家乡监利县有一道长堤,儿时那里是老旧的游乐场,据说是98年抗洪后抽沙填湖建成的,又过十多年,如今的西门堤修成了新的公园。我曾与朋友在动土开工时的堤边散步,我们也算见证了从前的历史印记历经沧海桑田,不知多少年后,它是否又会换一个模样呢。人可以改变自然风貌,改变历史的沉淀,但到最后一切又是尘归尘,土归土。

三峡好人剧照

韩三明拿着十元钱看向远处的夔门

从故事开始,角色们的命运就与中国大多数人民的命运相仿,随着三峡工程开始筹备,中国也从计划经济时代迈向了市场经济时代,过去人们的来往交际离不开烟、酒、茶、糖这些物品,它们如同三峡工程一样,都是计划经济的产物,直至今日,这些东西仍然影响着当代人的生活。

三峡工程的筹备标志着改革开放的高潮,大方向改革政策影响了经济发展,也影响了无数背井离乡的原居民的命运,片中的角色只是千万中国人的缩影。影片的最后三明与工友前往山西,背景音乐再次唱起《林冲夜奔》。这些卑微的人们都是为了活着而生活,不得不背井离乡,我们不能说这些人的离开是不好的,他们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好人。也不能说三峡工程是错误的,虽然牺牲了这些城市,但结局也还是好的。好的电影是时代变迁的缩影,是历史的见证,这就是电影存在的意义,它能被我们吸收,变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由此,我们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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