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逃离在荒原背后 ——评电影《立春》

评《 立春

2018-12-05 23:20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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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有很多个瞬间,我在身边的年轻男女苦苦支撑的逐梦路上仿佛看到了一眼便可预知的未来,生活中有很多人常常用那些令人心灰意冷的例子来浇熄自己蠢蠢欲动的艺术热情。后来,我在顾长卫的镜头里找到了我试图去发掘但一直不肯直面的一种人生方式,看悲欢离合在近两个小时的电影中纷纷上演,或许每个曾经迷茫挣扎过的灵魂会从中得到勇气并有所成长。

这一切,开始于一个追梦的立春之日。

顾长卫在《立春》中描绘了中国上世纪80年代一个小县城的一些艺术青年追逐梦想又不断碰壁的故事。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在这些人的身上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个体生命的变化,还有不断发展的历史背景以及社会群像,时间的脚步在镜头中被一一记录下来。

电影的主角是性格内容极其复杂的艺术女青年王彩玲,影片开头就以她的口吻道出了“立春”对于她与众不同的意义。

“立春一过,实际上城市里还没啥春天的迹象,但是风真的就不一样了,风好像在一夜间就变得温润潮湿起来了。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我知道我是自己被自己给感动了。”

王彩玲对于艺术的执着追求几乎可以说到了痴迷的地步,而她自己也沉迷于自身对于艺术的奉献以及孤芳自赏的伤怜。但是,她的命运和她的出场一样,是十分具有戏剧性的。王彩玲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她最先以歌声出场,一曲意大利歌剧婉转悠扬,让人充满了美的享受,借黄四宝、周瑜的眼睛,我们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具有美妙歌声的女青年的长相,土气、丑陋,与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撞,让人不禁既惊讶又失望。而王彩玲走入我们眼帘时的姿态也极具意味,她平庸的外貌和她高昂着头颅缓步而来的清高姿态形成了第二重视觉撞击,让我们对这个人物充满了好奇心。情节接着铺展,我们看到,王彩玲在北京的真实状况和她向周瑜、黄四宝描述的即将调入中央歌剧院差别迥异,她在北京的全部希望不过是一个明眼人都知道极不靠谱的北京老头,她的追梦之路历经波折,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立春剧照

如果说王彩玲是一个坚持追梦,以梦想为生命的人,那么对比之下,黄四宝就是在追梦之路上最早认清命运,做出选择的人。黄四宝热爱绘画,又没有经受过专业科班的训练,凭借一腔热情想要进入中央美院。而他不甚精湛的专业能力让他一次次被梦想的城市拒之门外。他在意识到梦想难以实现后,选择放逐自己,从最初的酗酒到最后丢掉人生原则,以坑蒙拐骗为谋生手段,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怀有初心的追梦人了。影片对于黄四宝多年后的刻画非常具有艺术性,他开着被人砸得车窗稀烂的车,带着墨镜,在电话里谈笑风生,这是生命状态飞快流动的状态,他骗钱,但是有本事能够不被抓住同时在城市里立足下来,或许,他才是最适应时代快速发展的人。

《立春》的整体画面色调是灰暗苍白的,冷色调几乎贯穿整部影片,每个人的生命状态都好像影片的基调一般乏味冷硬,而“艺术”正是导演用来突出的内容,是点亮这些青年的生命令他们有所触动的东西,这就使得影片中的青年好像多少都与艺术发生了一点联系。黄四宝曾经问周瑜,他把脑子想破了也没想明白,周瑜都三十好几的老男人了,咋一黑夜想起学唱歌了。如果我们回到影片的开头我们会看到在小城镇破败拥挤的街道上,无数自行车纷乱向前的上班高峰,在这样一个普通到或许让人厌烦的日子里,王彩玲的歌声让这个年逾三十的中年男人感受到了一丝生活的亮色,这是艺术为生活带来变化的魅力。当我们抓住这一个核心点继续挖掘,我们会发现艺术的作用在《立春》中又集中表现为促动“离开”这一人生的主题,确切地说,用“逃离”更合适。黄四宝再一次追梦失败,心情沮丧之下他对王彩玲说:“我一看见有人提包离开这个城市,别管他去哪,我都很羡慕。”而王彩玲呢?早在影片开头便已道出了自己内心的预设:“我就是暂时在这儿。”甚至是酒吧的侍应生在听到王彩玲的歌声后也背着包前来投靠王彩玲,期望她能带他去北京。逼仄的小镇、散发着俗气的审美、乏味单调的生活让青年群体厌倦了停滞腐朽的生活状态,他们渴望生命的逃离,“去北京”成了一个标志性的梦想之地。《立春》中多次刻画了火车飞驰的镜头,这是对于逃离此地最直接的隐喻。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导演对于逃离的刻画并非将其叙述为梦幻美好的光明大道,周瑜到火车站送黄四宝去北京考试,火车站里人潮拥挤、混乱不堪;王彩玲一次次踏上去北京的列车,列车逼仄昏暗的环境一次次把她瘦弱的身影吞没……镜头语言在此处显得冷静而克制,追梦的艰难过程可见一斑。

立春剧照

“逃离”是一个个苦闷灵魂对于眼前禁锢的挣脱,这在近来很火的《大象席地而坐》中也有刻画,不同的是一个从偏僻的小县城渴望逃离到大都市,而一个则是从城市逃离到列车都总是停发的满洲里,时代在变化,捆绑灵魂的东西在变化,不同时代的群体向着不同的目的地逃离,不得不说实在是极具深刻意味的。

对于主人公王彩玲来说,“逃离”在她的身上则具有格外丰富的内容。王彩玲性格里有着艺术家才有的清高孤傲,她心比天高,总说自己像契诃夫小说《三人行》三姐妹中会六国语言的那个女孩,住在一个小地方,这种才华就跟六指儿一样,是个累赘。她对她的外貌不甚在意,她拼尽全力一心只想进北京,进中央歌剧院。但是看似这样坚不可摧的一个女性,在爱情面前同样柔软。她爱上了黄四宝,或许被他的不羁所打动,她愿意为他放弃自以为即将到手的进入北京的机会。在爱面前,她好像自然而然变得卑微起来,但是当我们看向周瑜和她之间的关系,我们会发现归根到底,她还是那个有着自己的骄傲不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喜欢她的人她不喜欢,王彩玲面对周瑜的表白,她说自己“宁吃仙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一筐。”强硬地回绝了爱慕者的心意。王彩玲面对感情是青涩的,她不懂掩饰自己的喜欢,对于对方的回应也迟钝且自以为然。这是一个生命太过干涸的女人,她的渴望在语言与心理的对撞中隐隐溢出。黄四宝请她做一次人体模特,昏黄的灯光下她对黄四宝说:“我还是个处女呢,我不想在这个城市发生爱情。”她用高傲为自己的欲望作茧,从未体验过的激情扑面而来,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没有受过情感的挫折,相信自己的喜欢一定会有所回应,所以黄四宝的一切行动在他看来都是对她的暗示与表白。她觉得他们是灵魂上能产生共鸣的伴侣,他们一起承担着追梦艰难的痛苦,所以在黄四宝酒醉的夜晚,欲望觉醒的那一刻,她把感同身受的心灵痛苦转化为另一种激情,奉献出自己。女为悦己者容,爱情让这个干涸的女人得到了新的生命的滋养,她的歌声不再带有不被赏识的悲愤与失望,变得甜美而动人,正如她自己而言,《慕春》是羡慕、向往、渴望春天的来临,她在爱情里体会到了心灵复苏的生机。但是生活总是多有波折的,她的感情轻易不肯收场,未经思考便一意孤行为她埋下了随时引爆的隐患,因而幸福的下一瞬间则是一厢情愿的梦幻泡沫被戳破后更深的坠落。黄四宝对她的控诉让她彻底凉了心,她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礼服,以一种决绝的方式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立春剧照

不得不说,命运有时真的很讽刺,她跳也跳过了,却没死成,只能用打着石膏的手在钢琴上重复着单调的旋律。值得玩味的是,影片在这里进行了一个极具戏剧效果的反转,黄四宝远走深圳,周瑜来看王彩玲,王彩玲告诉周瑜,她为黄四宝放弃了进北京的机会,他一直追求着她,她被黄四宝的勇敢打动了,而当她决定留下来的时候,黄四宝又抛弃了她。让人愕然的事件叙述方式,我们突然发现王彩玲好像一直用这样的话语支持着自己的生命,这是她所能接受的生命状态,她真的精神错乱了吗?我想不是的,自欺欺人的优越感或许让她在面对自己的人生的时候不必太过难堪,原来到此处我们才知道,这也不过是追梦路上又一个不太坚强的灵魂。

立春剧照

追逐梦想与爱情之路皆是断壁残垣,她遇到了胡金泉,一个遭遇与她相似境况却更不如她的人,她发现自己终于不再是社会群体中的那座孤岛,她说自己又有勇气在这座城市中待下去了。她对于胡金泉的态度十分复杂,真诚同情中也带着自我安慰,或许人性的复杂在此处才真正体现出来。影片中对于友情的讨论反复出现多次,周瑜和黄四宝、王彩玲和胡金泉、王彩玲和她的邻居小张老师,互相映衬构成了语言的回环。通过他们的经历我们明白了这世间存在着这样一种朋友,落难时可以掏心掏肺地对对方好,但是朋友成功了反而令人失落,因为人总要在不如自己的人身上才能找到自身的安慰,这或许是每一个奋斗者的悲哀,也昭示着这个青年群体失败的生活状态——尽管关于人性它讲述的真实得可怕。

王彩玲和胡金泉的相遇在影片中构成得非常巧妙,重合度极高的人生经历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光和影那样和谐,他们明白对方的苦闷——他们都是富有才华又一根筋地追逐着梦想的人,而生活对他们似乎又都太过严苛,在坚持艺术追求的路上他们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胡金泉对于王彩玲来说,意味着一种先驱性的尝试,他的一切痛苦都是她最终不得不屈服的未来,不过只是时间的早晚。他们最初的见面是在广场上的表演,胡金泉的芭蕾在小镇上的人来看是一种滑稽甚至是变态的艺术,众人嬉笑打趣,指指点点,胡金泉落荒而逃,这构成了王彩玲歌剧演出必然结果的预演。她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悲哀,从而在自己的演出中将两者的悲哀重合了,这令她明白自己坚持的道路渺茫黑暗,看不到未来。胡金泉的境况相较于王彩玲,还多了一重性别身份的困扰,80年代正是中国社会刚刚迎来变化的阶段,国门已经打开了,新鲜事物涌进来,但是社会群体的审美能力与城市的包容性还远远没跟上,因而他的芭蕾舞让这个城市的人看他的时候不免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他对王彩玲说:“我是这个城市的一桩丑闻。”“我是很多人心里的一桩悬案。”“我一直以为,时间长了,这个城市会习惯我。但是我发现,我一直像根鱼刺一样扎在很多人的嗓子里。”他被社会群体给他的质疑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去向他认为最有可能帮助他的王彩玲寻求帮助,企图用假结婚来消除大众对他的性别身份的看法,但是王彩玲冷静甚至是冷漠地拒绝了他,“你跟世俗生活水火不容,可我不是,我就是不甘平庸。”事实上,王彩玲早已把问题看得很清楚了。在拯救与否的问题上,王彩玲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保全自己。而胡金泉和王彩玲在此处的对话也颇有深意:

“实际上,谁都在劫难逃。

“既然你是这个命,你就得担待。”

立春剧照

到这里,王彩玲已经悄然改变。那个用自欺欺人的谎言编造着梦境安慰自己的王彩玲已经不见了,或许早在她再一次去中央歌剧院应征演员未果跪在楼梯间用歌声质问命运的时候,或许在她希望即便在歌剧院做个临时工发现都难上加难的时候,或许在她放声高歌而观众纷纷打着哈欠摇头走开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到了追梦的疲累与无力。当个人的命运愿望和现实坚硬的规则产生对撞,结局往往是痛苦衰败的,她到底学会了承接属于自己的命运。胡金泉临走时,对王彩玲说了最后一句诗一般的对话:“天气预报说,今天黑夜有大雪。”然后他孤身一人,走入了足以淹没他的雪夜,也预示着他心理防线的全面崩溃。他强奸了小宋,情绪爆发的瞬间令人惊讶但这一切又好像在情理之中,值得注意的是镜头在这一情节处定格在了男厕所的指示牌上,意味着他对性别身份的强调,他以一种偏激决绝的方式维护着自己的男性尊严,回应着社会群体对他的质疑。而当他从男厕所中走出来,女学生们用惊疑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他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从容不迫地走向了镜前,跳起了他爱了一辈子的芭蕾,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找回了自尊,或者只有在这个片刻,他的舞蹈才是轻松舒畅的。

立春剧照

王彩玲怀着愧疚与歉意去牢里探望胡金泉,胡金泉让她不必担心,他觉得自己挺好的,他告诉她自己这根鱼刺终于从大家的嗓子里拔出去了,于是他自己踏实了,大家也都踏实了。王彩玲听着他的诉说,她此处的表情最具意味。蒋雯丽在这一镜头中的情感刻画极富张力,短短几秒的面部表情特写,包含着丰富的心理活动。她哭泣的不仅是胡金泉的入狱,她从胡金泉的妥协与平和中看到了自己关于梦想终将失败的结局,那是她必须面对的未来。

立春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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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让她放弃执念的还有一个人独居时不可避免不知何时而至的病痛折磨、谎称自己得癌的高贝贝的欺骗,王彩玲其实并没有多善良,但是她难得的柔软最终不过被证明是徒弟“特殊手段”下的一个笑话,她终于明白一些人不择手段的荒谬以及人性的虚伪。她感受到了不得不回归现实琐碎生活的无奈以及烟火气带来的丝丝真实可触碰的温暖,或许也没有想得那么难接受。执念不再那么坚不可摧,其他的东西就会进入视野,那么执念就会变得很容易撼动。

立春剧照

她开始过起平凡的日子,企图找一个可靠的对象,她去中介所征婚,在那里她遇到了黄四宝。

他认出了她,却实在已无必要相认寒暄。她站在街口等红灯,不再有骨子里的清高,举着一支烤翅走过,他隔着墨镜看到她,或许有些故人相逢的感伤,但是世俗生活早已让他面目全非。她也看到了他,那一瞬间,她犹疑了。

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瞬间,在多年之后的某一个路口,遇到了一个人眉目之间和某位故人如出一辙,往事的气息纷涌而来,而你在当下,不过只能微微愣怔着而已。不仅是不敢相信这岁月这巧遇,更多的或许只是我们都在和过去的岁月过去的自己默默挥别。

曾经爱情的惨痛经历让她的创伤隐隐作痛,隔壁看起来极受丈夫宠爱的小张老师年轻貌美,也依旧逃不过被玩弄欺骗的命运。半夜,小张老师走了,她走到房间里,在满地狼藉中感受到生活的残酷与大梦初醒的凄凉。她想她是没有心力再去和一个男人周旋了。

在梦想与爱情的道路上,她都不再有追逐的热情。

然后她去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孩子,从家乡批发牛羊肉去市场贩卖,过上了平稳的日子。和周瑜多年后相见,彼此都还觉得生活安稳。王小凡,这是她给女儿取的名字,平凡的凡,不再有绮丽的梦想与希望,这是她悟到的生活的滋味。带着女儿来到天安门,这时的她只是一个慈爱而温柔的母亲,或许怅然若失,或许心有感慨,但是生活总还是将就着安稳过下去,也许她也是满足的。

这或许才是生活的真相,我们都曾以为自己是注定要改变世界的人,都曾自命不凡,都曾有过远大的梦想,甚至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声音充斥着你的耳朵,告诉你会有光明美好的前程,但是时间会让你发觉自己终将泯灭于众人。

“每年的春天一来,实际上也不意味着什么,但我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我心里总是蠢蠢欲动,可等春天整个都过去了,根本什么也没发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很多年之后,王彩玲这样说着自己的追梦之路。

但其实,春天总还是不一样的吧?

立春之后,万物复苏,一切都将开始改变,正如我们的时代,从改革开放以来,它提供了一个契机,每个人都想在这个当口逃离荒原,奔向春光灿烂的远方,又或者在时代沉浮中一展宏图,成就一番事业。这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年代,但追梦之路也充满了未知与辛劳,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各自的精彩,对于人生的选择,从来没有对错好坏的标准,这部影片只是提供了观照人生的方式。

影片结尾导演给了我们一个回答,“谨以此情此景献给王彩玲。”——不论结果如何,对于追梦的人,我们总是心存敬佩的。

在这一年的春天,她终于与自己与梦想与生活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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