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

老炮儿看过的东西,岁月是不会抹去的

评《 芳华

2018-12-08 09:07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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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高考前某个班会课,班主任对我们说,“知道你们辛苦,最近压力大,今天没有什么要讲的,想休息的,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只有一条,谁也不许做题了。”

像美苏签订了核不扩散条约似的,一直绷紧的神经仿佛在教室里‘啪‘地一下断了开来,被别人弄得紧张兮兮的我们,终于可以在班主任的调停下静静趴一会儿。

芳华剧照

我们的脑袋像熟透了的小麦一样倒了下去,所有人的眼睛都闭起来,班主任走到讲台上坐下看着我们,窗外是石家庄三月暖起来的阳。

让意识沉入黑暗的海洋,虽然睡不着,还是能想一想当下,想一想未来,耳边是谁已经响起了呼噜声,安详在海面一圈圈扩散开来。

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那时候生猛莽撞,满脑子都是以后不能庸碌地活着。

《芳华》里,文工团解散的前夕,全团人在一起喝醉,痛哭,第二天清晨,萧穗子从酣眠中醒来,看着桌上一个个沉睡的战友,他们中有些人会在以后二十年位极人臣,而有些人最光辉的时刻,已经开始褪色。

当我在那个午后,从摆满试卷的课桌上抬起头环视四周时,也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些闭着眼睛的脸庞是那样安详,又是那么疲惫,毕业后有的人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了,谁也不知道要游向何方。

芳华剧照

但我却清楚地记得,这个时刻是特殊的,需要我记住,并在此后的某个夜晚,可以拿出来反复咀嚼。

冯小刚的《芳华》,就是把自己心中的那些时刻翻检出来,模糊上一层岁月淡淡的哀伤和温暖。这是属于冯导的青春片,是那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我父母都是军人,看过《芳华》后感慨颇多。母亲在军校毕业后也曾面临分配的问题,家里找不的人的,分配地区就偏远,新疆、青海、西藏…从此扎根边陲。她也说,那时候对农村兵的歧视虽然没有电影里表现得那么明显,开玩笑似的讽刺还是有的,比如脸上的高原红就会成为调侃的借口。

为什么冯导怀念那个时代,因为那是风向变化的时代,那是一个大起大落的时代,那是一个让人感到命运的改变有望的时代,那是一个生离死别的时代。和那个时代比起来,现在年轻人的情情爱爱、爱好品味都随着一直增长的经济显得那般的轻佻,而其实变得更严的舆论环境,也让人主动被动地沉默起来。和20世纪比起来,这是一个保守主义盛行的时代,庸才辈出的时代,没机会的人太多了。

芳华剧照

当然,那也是一个邪恶横行更加无忌、无知群众更加愚昧、法律法规更像裱糊纸的年代,机会与罪行总是相伴而生,鱼跃不了龙门便被碾作尘。

1979——1989,围绕中越边境展开了一场纠缠十年的战争,以1979年的战事最为激烈,36万解放军趁虚而入直捣河内,随即迅速撤退,此后几次战役大都为守护阵地的轮战,兼收练兵之功效。刚刚打退法国和美国的越南,和数十年未动武、事业百废俱兴的我国展开的是空前残酷的较量。电影中那一段六分钟的战斗情节还是比较真实的,网上不少批判情节的声音,结合电影线索是历史实际也能得到解释。刘峰在文工团时已经是副连级(政委让他读大学,出来就能升一级,正连级),因此担任指导员也正常。手榴弹被枪打中爆炸是越战老兵“风牌575“当年亲眼目睹的事情,开始沿着道路走也是惧怕越军的地雷阵,那样高的草丛盲目进入也可能有去无回。运输队的战斗力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加强排,而且配备了喷火小组,当时也都有这些装备。越战时我军的一个炊事班还歼灭过敌人两个排呢,运输队的战斗力也不能小觑。

电影情节许多文章已经讲过太多,不复述了。刘峰和何小萍是两个好人,但是一生坎坷;萧穗子属于观察者,到哪儿去的结果都还不坏,沉默的帮凶也是事实;林丁丁和陈灿属于善用钻营的高干子弟,每个人生选择都充满了浓浓的功利性。倒是小郝怒斥打伤残军人刘峰的联防队员那一句“我操你妈”深得我心,是个侠义没什么心机的女子。冯小刚拍的很温柔,已经尽量将每个人的结局讲的不是那么残忍,刘峰在电影的最后看起来也还知足。事实上,每年清明还有数万人去云南扫墓,今年十九大后我国成立了专门安置退伍军人的部门,当然是解决近年愈演愈烈的老兵上访问题。昆明地区老兵集结起连队一齐去电影院看芳华,因为这是28年来主流媒体唯一一次提到这件事,尽管电影里的敌人是那般的模糊,如《敦刻尔克》一样。

曾经有那么一群人的芳华,贡献给了改革开放前夕的中国。他们可能不知道,同龄人的生活正发生着改变,可能也像电影中一样,接收到了邓丽君的歌声。很多16,7岁的少年在爱情还没开始的年纪先学会了奋不顾身舍生忘死,打一场惩戒性战争令自己也头破血流。而在战后,出于政治方面的原因,再也没有报道和关注,英雄时代很快就过去了,那是中国最后一个英雄的年代,那是中国最后一场战争。很多老兵的确在退伍后面临着窘境,一点可怜巴巴的补偿金无法治愈身体和心灵上的伤痛。当金钱的大潮席卷而来的时候,那一场礼堂里的跳跃轻舞,那一个手工打造沙发旁的拥抱,那一块包裹港台最甜歌星的红布,都随着那年代特有的压在桌子上的玻璃板和茶色的窗户一起,伴随着诗歌死去了。时代吞噬了人们,那些游泳池里的水花和舞池上空随音乐旋转的光球都变成了更加露骨和开放的展览,修长的大腿也走了样,吹小号的少年也会变得大腹便便,生活最残酷的事就是告诉你,芳华终将逝去,人生不会永远轻松美好。

芳华剧照

许多年后刘峰还会怀念在文工团做好人好事的日子,追一只逃跑的猪,帮战友带家乡的东西,给马班长打一对沙发…毋庸置疑那个年代有着比现在更单纯的心思,那是理想主义回光返照的时代,当然也无需过多怀念,那也是一个大唱颂歌生活高度集体化的时代。那时大家无论真心与否至少会给予一点感谢,而现在只会让人怀疑做好事的动机。刘峰这样做好事得不到好报的人太多了,但他们最终会进化成时代需要的样子,因为不适应者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我当然不是在为芳华唱赞歌,它是一个很好的引子,每个经历过的人都会挑起心头的怀念,但还是冯小刚浓浓荷尔蒙压抑的four decade 的释放,那些求而不得的欲望,和那些青春美好的肉体,支撑着他想象出了一个军队铁血生活下隐藏的温情院落。怀念也就是怀念而已,老炮老了,脑海里那些年见过的姑娘就开始跳啊跳啊,他说一定要把她们拍出来,这是我最骚的青春。每一个人能讲好自己的青春故事,应该就是一部好电影了,可惜太多人印象流于浅薄,又被生活蹂躏失去了向往,只有从还记得的人那里获取一点共鸣与眼泪。


芳华,年轻过,暗恋过,亲故凋落过,还在这世上活着。一个老人最后一刻,脑海里想的,也许也是大学第一次游泳课上,那些清脆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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