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焉识归来人

评《 归来

2018-12-17 00:26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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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归来剧照

玛格丽特·杜拉斯在《情人》里面的结尾处说:“他说和从前一样,仍然爱着她,说他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爱,他将至死爱着她。”

《归来》讲述了一个文革期间发生的故事,被发配西北改造的旧上海知识分子陆焉识,平反后终于和深爱的妻子团聚,却发现岁月和政治彻底改变了他从前的生活,苦苦等待自己的婉瑜已经不再认识他。婉瑜的遗忘,时代的不遗忘,构成了这部作品深刻的精神内涵。

《归来》的开篇,张艺谋没有再次使用像在《红高粱》《山楂树之恋》的旁白推进情节或者字幕交代背景,也没有走向政治光谱学朴素简洁的极端,而是借用呼啸飞驰的火车轮毂交代了陆焉识的出场,就迅速进入背景呈现的镜头——《红色娘子军》的舞蹈场面。英国戏剧理论家马丁·艾斯林认为:“兴趣和悬念不一定专靠情节的安排来造成:一场没有情节的芭蕾舞开场,主要靠舞蹈演员的美就足以引起兴趣;观众期待看到舞蹈全部步法的心情,会引起足够的悬念以保持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在影片后半部分,为了唤醒母亲的记忆,丹丹再一次跳起红色娘子军,紧张激昂的伴奏,急促旋转的“立足尖”舞姿,火红的表演服,这一场专门的身体表演迅速让观众进入文革时代的背景,同时推进了情节的演进。开篇的处理方式让观众一下子被拉回了那个年代,唤醒了观众的审美和记忆。

归来剧照

然后在开头的三十分钟里面,一个小高潮的出现成了第一个泪点。短短几分钟里面,巩俐展现了一个老戏骨对身上每一个部分的准确拿捏。眼睛的神色,腮部的颤抖,手捂住嘴的动作。其中她面部的隐忍和纠结,与门外等待的焉识构成一个让人屏息静气的片段,却最终没有打开那一扇门。贝拉·巴拉兹在《电影美学》里面说:“面部表情最足以表达人的主观意识活动,它比言语还主观,因为词汇和文法多多少少还要受到通用的定制和习惯的限制。对于电影而言特写镜头的发明,使得明显的脸成为演员身上最重要的表意元件与元素。”巩俐的脸易于辨识和铭记,显露出来一种极其符合电影需求的倔强和真诚,带着一种反抗男权社会的“伤痕之美”。巩俐的脸部造型蕴藏一种紧张感,即外表形式上的严整,秩序感与脸部显著的内在情绪激烈冲撞,给人深刻印象。而在车站的焉识不顾被抓高喊婉瑜的名字,婉瑜放下对女儿未来和自己政治立场的考虑,大喊:“焉识快跑。”却终于没有好好地体面地见上一面,这不禁让人想起《色戒》里面王佳芝的那句“快跑”,总有那么一刻,长期理智的人因为爱情不顾一切,声嘶力竭呼唤爱人,却是为了让他离去,这也是影片最打动人的地方。这一次暗藏的婉瑜遗忘个人立场和界限,抛下一切其它东西的暂时性的冲动,使婉瑜焉识的爱情更显悲凉。

归来剧照

文革结束后,陆焉识平反,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已经完全变化的世界,婉瑜已经生病不识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已经把我忘记。陈道明饰演的陆焉识几乎满足了严歌苓在原著中对陆焉识形象的描写:高级知识分子的一身儒雅,深爱婉瑜的不离不弃,对女儿的理解和原谅。焉识为了唤醒妻子的记忆,在家里的钢琴上弹奏《渔光曲》,那一瞬间的光影,那一瞬间的气质,让我们似乎看到那个在美国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公子焉识。婉瑜情不自禁地流泪用手触摸他的肩膀,这个镜头里面延宕的手部动作包含着催人泪下的浓浓情意。镜头的大光比所形成的光影反差使得婉瑜和焉识的面孔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在情绪上达到了及其震撼的效果,这是一种影象内部的“库里肖夫效应”,不需要蒙太奇的组接我们就可以看到焉识和婉瑜脸上对现实世界的控诉,其动人之处恰恰在于溢出来的非现实性,精神性。而婉瑜后来的过激反应印证了她其实仍处在遗忘的状态,让焉识燃起的希望再一次熄灭。

影片《活着》没能公映,使张艺谋在拍摄文革有关的题材时更加谨慎,在《归来》上映之前,张艺谋团队甚至担心这样题材的电影上映是否妥当。张艺谋选择前进,他说他们这一代人对文革尚有记忆和了解,如果选择了遗忘甚至细说是非常可怕的。张艺谋通过归来中冯婉瑜的遗忘,表达了一种受害人的个人病症,同时他认为,如果遗忘与回避成为整个民族处理沉痛历史的方式,将会带来新的灾难。由于影片中“文革”的画面很可能被剪掉,张艺谋提出:不要闪回,不要画外音,就用现状来呈现人物前史和历史背景。陈述受限,就用折射,用象征,用隐喻调动观众运用理解力和想象力达到互动。尽管如此,《归来》在许多部分的处理上仍是过于谨慎,没有严歌苓原著《陆犯焉识》的直面主题那样直接,淡化了时代的伤痛而直接凸显两个人跨越半生的爱情,却间接地让我们反思那段历史,和那份感情。

归来剧照

《陆犯焉识》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妻子悄悄问‘他回来了么?’丈夫于是明白了,她打听的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虽然她已忘记了他的名字叫陆焉识。”是怎样的时代伤痛能将一个人伤害到忘记自己等待半生的最爱的人的名字,又是怎样的感情让患病到对女儿都漠不关心的人临终前还在问一个人的去向。这一场无期流放让婉瑜遗忘,让焉识清醒,让爱情刻骨,让伤痛铭心。

归来剧照

普鲁斯特说;“我们终将忘记梦境中的那些路径,山峦与田野,遗忘那些永不能实现的梦。”可是我们永远不会也不该忘记一场跨越半生的爱恋和一场无能为力的浩劫。

焉识归来人?

却似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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