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师弟说,这眉子得勾得立着点才有味儿” ——评《霸王别姬》

评《 霸王别姬

2018-12-17 17:32发布

4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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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早闻天下影视一石,《霸王》独占八斗,恂恂拜读,名不虚传。但因精神有限,先作此少年篇,忘君体谅;完全己创,勿有雷同,究根追错,不胜感激。

电影始于一个狭小蒙尘的通道,通道中有两人缓步登场,一人身材魁梧,脚步敦重,正是霸王;另一人手挽霸王,脚步纤盈,果是虞姬(此处运用仰视镜头,突出两人形象)。两人迈着台步,步履缓缓,并不很长的小道却像是走过了一生的故事似的,静,只能听见稳而有韵的脚步声,“哒哒 哒哒”的。镜头突然一切,拉远,“干什么的!?”,昏黑的场馆里唯有大门还透着光,打在二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地。在广角的镜头中二人显得如此的渺小,戏中的霸王和虞姬在现实中也不免掉在“凡人堆”里,与伊始的亮相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对话就有意思了,霸王和虞姬站在场中,一侧是黑暗,一侧则是伴着灰尘的光线,看门人不露面,画外的问话彷佛高高在上,活似一场特殊年代的审讯。堂堂的西楚霸王在一个打杂的面前畏畏缩缩、低声下气,实是与我们印象中霸王的形象不符。而当看门人提到那个年代的事情,霸王也不禁蓦然,说不出话了。

画外:“您二位有二十多年没有在一起唱了吗?”

霸王:“二十一年了……”

虞姬:“二十二年”

霸王:“我们哥俩也有十年没见面了”

虞姬:“十一年”

霸王:“是,十一年,是……”

好似虞姬更加在意具体的时间,语气也斩钉截铁。

“您二位在这等会,我去您开灯去”,随着大门的关上,灯光渐渐聚焦在两人身上,伴着影子。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两位“角”只能是在台上依旧风华了。随着京剧开场的打击声响起,画面又慢慢暗下,回忆似潮水般涌来,彷佛只有在台上的他们才能把戏好好唱一辈子,那戏便是——《霸王别姬》

京剧与时代背景:

“呦,这不是艳红吗,老没见,你可想死我了”(艳红推开)

“臭婊子!你……”

回忆正篇的黑白镜头始于豆子娘领着小豆子去看戏,在关爷因小石头不演猴,却玩起了“下三滥”的拍砖来哗众取宠,而惩罚小石头的过程中画面又逐渐恢复色彩,给人一种记忆渐渐真实的感觉,同时也缓缓带我们走进这一部如歌如泣恢弘巨制。开篇交代了时代背景,同时黑白的镜头又给人一种历史纪实的感觉,遥远而真实,而当时清末悲怆的背景和悲剧的结尾由开场也由开场的黑白镜头来渲染铺垫。

中国传统社会素有唐诗宋词明清小说之说,但到清末,政治运动,闭关锁国,社会愈发封建,妓院和戏场成为当时百姓为数不多的娱乐消遣场所,而“国粹”京剧作为一种民俗,具有普世性,不像之前的昆曲这种精英文化那么雅僻,男女老少听俗都能听得个热闹,这些也促使了京剧在当时的大红大火。

(注:蝶衣为救小楼给日本人唱的正是昆曲《牡丹亭》《游园》一折,昆曲也是后来袁四爷驳检察官说的“国剧文化中最精萃”。)

“别介,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艳红求关爷收下孩子时,关爷如是推辞。“下九流”和“上九流”“中九流”,都是一种市井中将社会各阶层按高低贵贱划分的文化产物,但一直也没有被当时的主流文化所认同。“下九流”基本上可总结为“一流戏子,二流推,三流王八,四流龟,五剃头,六擦背,七娼八盗,九吹灰”,可见在传统文化,戏子的地位是和娼盗一个层次的,实是不高。

霸王别姬剧照

但“自打有唱戏的行当起,哪朝哪代也没有咱京戏这么红过,你们算是赶上了!”,关爷深知底层的卖艺的戏子在那时的人们眼中虽然仍是一种“下九流”的职业,但在这个时代如此红火的变革浪潮中京戏已然走在前列,戏子的地位已经开始发生变化,顶尖的京剧艺术家从底层走上高台,接受掌声、鲜花与崇拜,已形成了类似现在的明星的存在,他们就是“角”。所以“成角”,便成了底层戏子们的终极理想,万人追捧,衣食无忧。但显然关爷他们并没有完成这一理想,而是把自己未了的梦强加在梨园弟子上。他们奉行着“要想人前显贵,您必定人后受罪”的人生信条,忘求棍棒底下能打出高徒。

(拓展:昆曲和京剧虽然都属于中国传统戏曲,但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昆曲起源于明代江苏昆山,京剧起源于清代北京宫廷;昆曲具有文学价值,京剧只能说具有声腔价值,例如成语昆乱不挡即是形容演员技艺全面,戏路广,昆即是昆曲,乱即是京剧,俗称“乱弹”,分别对应的是大雅和大俗;用常说的一句话说就是:“昆曲是京剧的奶妈,而不是亲妈”,京剧从昆曲中汲取精华,但并不是源于昆曲,因为昆曲在清朝中叶时期武戏大量流失,很多昆曲艺术家改行唱京剧,京剧艺术家反过来学昆曲,于是渐渐就有了“京昆不分家”的说法了。)

小石头、关爷与梨园行:

小石头的登场颇为响亮,戏班在卖艺时遇到突发情况,小癞子的逃跑引起突发情况,被人压着的石头反抗心爆发,抹掉了自己的猴脸,拍砖解围,完成了由“猴”到“人”的转变。小小年纪这一举动也体现了他大师兄的担当、超于年龄的胆识和从小就惯于成为众人的焦点的性格,描出了石头的轮廓,最后小石头也是这辈师兄弟中唯一一个成生“角”儿的。搏得满堂彩后镜头拉远,给予观众一个俯视的广角镜头,可以看到集市上还是热闹的,镜头右下角也是有人在走京剧,可见当时的京剧还是颇受百姓欢迎。

霸王别姬剧照

“凡是人的,就得听戏,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什么猪啊,狗啊,它就不听戏,是人吗?畜生!所以啊,有戏,就有咱们梨园行。”关爷,一个身处旧社会“下九流”但对京剧艺术有着严苛而崇高的追求与热爱的底层艺术家。在电影中关爷是以一个卖艺的戏班头子的形象出场的,畏惧暴力,却又对自己的梨园行子弟下手狠毒。但从后来小楼糟蹋戏后关爷勃然大怒可以看出,关爷并不是单单将这些孩子当作自己的谋生工具,而是看作继承并弘扬京戏的星星之火。关爷与蝶衣,都是对着京剧艺术有着纯粹的热爱,这点,小楼没有做到。

而豆子拜师时豆子娘把小豆子交给关爷时,有一个细节,关爷的手是颤抖的。因为在阳刚之气盛、阴柔之气衰的梨园行中,很少能有一个身段娇柔能演旦的孩子,所以摸小豆子时关爷十分激动,摸索的手微微颤抖。而后来喜福成拍全家福的时候,关爷又唯独亲切地摸了下小豆子脸,也说明了关爷对小豆子的重视和豆子这个“旦”角对梨园行的重要。

霸王别姬剧照


关于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一具有年代感、破旧感的吆喝声在电影中总共出现了六次,在小豆子拜师过程中出现了四次:

①第一次是艳红带着小豆子拜师前,师哥俩第一次对视,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吆喝,给人一种横向的空间感,然后镜头才切到大街,远处是刚入画面的磨刀匠,近景看身形则是一个刚死去的孩子(披着一层破烂的席子,上身已被雪覆盖,只露出两只早已冻黑的脚,或许就是梨园行的孩子),营造了一种悲凉的氛围,又给人一种纵深的空间感,一纵一横,喊出了戏班大院的轮廓;

②第二次是小豆子被发现六指后,远处又传来吆喝声,镜头切换中磨刀匠已由远及近,走到戏班门口,两次吆喝,实是剧情的暗示;

③第三次是镜头给到小豆子特写时,吆喝声又一次远远响起,声音更加遥远了,好像磨刀匠已经快要走了,当豆子娘拉着小豆子急急忙忙赶出门时渐渐响起的背景音乐又略显悲剧与可怖,好似决定了小豆子的命运,而在其他梨园孩子们抓小豆子时,音乐依然隐隐约约,将小豆子的叫喊与挣扎衬托得无力、绝望,突然镜头一切,二胡声响起,小豆子被强按着给祖师爷磕头、盖手印(导演这一镜头与配乐切换不得说做的十分精彩);

④然后随着艳红将衣服披在小豆子身上,一声“娘!”随着镜头缓缓消散于门外,大雪纷飞,大门间的透视仿佛也将目光越拉越远,但可惜人已不在;这时又第四次响起了“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声(磨刀匠已经远去,声音隐约),而这声吆喝又如同小豆子那可怖的记忆一样模模糊糊却又历历在目,难以挥去;

“磨剪子嘞,戗菜刀”吆喝声在后来又出现了两次:

⑤第五次是小豆子因总是念错“思凡”被掌手,当镜头对准那只血淋淋的右手时,画外再次响起吆喝声,被母亲切掉手指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

⑥第六次则是豆子在被张公公猥亵后从井边捡起小四将小四带回大院,镜头由正上俯视下方,当大家都在逗小四时,温暖的孤灯周围却是四周的黑暗,突豆子回忆这天发生的事情:念错词险些丢了戏班的生意,师哥为了护着自己迫不得已对自己第一次施暴,初次上台唱戏就颇为成功,被张公公猥亵,捡到小四,再到现在……

霸王别姬剧照

小豆子坐在大家之外,在周围的热闹声中自己却是那么的落寞,短短一天发生的这么多事情,五味杂陈,彷佛一切都纠缠在了一起,又好似一切都解开了,他若有所思,完成了自己关于“性”的转变。

这也是吆喝声的最后一次响起了,是长大后豆子忘了吗?并不是。

关于吆喝声与小豆子“性”的转变:

有人说这是一部同性恋电影,我不以为然,蝶衣对小楼的爱并不是同性之间的感情,而是在“不疯魔不成活”的“霸王别姬”这戏中虞姬对霸王的爱恋,蝶衣因受童年各种悲惨经历的影响内心其实已经有些“变态”,性别发生了错位,而与菊仙之间两人的关系也完全是为小楼争风吃醋的两个女人。而且《霸王别姬》的英文译名就是《Farewell My Concubine(别了,我的妾)》,concubine就是地位仅次于正房的小妾,蝶衣或许才是这个三角恋中的小三,当时那个冷漠社会的“小三”。

(一个小故事:《霸王别姬》《钢琴课》一同夺得当年的第4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的最高奖——“金棕榈奖”,这是中国电影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夺此大奖;而众望所归的张国荣却因一票之差与戛纳影帝失之交臂,原因就是一名意大利女评委故意给张国荣投了一票最佳女演员奖)

其实导演从一开始就设置了性别错位的暗示,埋下了伏笔。

①“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这才投奔您来了”

平时我们说的一般是“女大不中留”,男孩大了留不住还是第一次听。这是第一点暗示。

②“磨剪子嘞,戗菜刀”

小豆子被母亲砍掉小指,也象征着古代男性的被切掉身上的一部分,男性气息削弱,后来小豆子又幻听听见吆喝声时,也是在表达豆子的女性化程度在逐渐地加深。这是第二点暗示。

③“小爷我撒的尿在牛牛眼上,可就结成冰溜子了,差点没顶我一跟头”

小石头让小豆子跟着自己睡,豆子因白天发生的事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不愿去靠近别人。在小石头想抱小豆子被推开后,小豆子回头瞪着小石头(这里不得不说两位小演员的演技真的是很好,尤其是小豆子),噙着将要溢出的泪水中既有委屈又是渴望在这残酷无情的世界中能有那么一滴滴温暖,而当在这生死离别的一天得到一个父亲般的搂抱时,豆子却又翻起了这一天的心酸泪。他不知该怎么接受,是推开别人,隐藏软弱,故作坚强吗?在这个连母亲都能抛弃孩子的世界上又有谁能够信任呢?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妓女的孩子罢了。这一回头,眼神告诉了我们好多。

在作用上这一段强化了小石头身上的男性、长兄如父般的形象,也对应了小豆子因为单亲身上男性气息的不足和父亲角色的缺失。这是第三点强化暗示。

④“人纵有万般能耐,可终究敌不过天命啊”

小豆子因为天生的纤瘦与秀气成为喜福成的唯一旦角,但因总是念错“思凡”而被师傅毒打。其实小豆子也不是要纠结字面上的男女之分,而是因为一开始小豆子身为一个孩子对自己的认知就是一个“男儿郎”,无法将自己带入到京戏中的女性身份。但关爷在祖师爷前将霸王别姬的故事娓娓道来的时候,感情丰沛,铿锵有力。小豆子抬起头来,看到墙上所绘的霸王别姬的故事,仿佛就能听到士兵的厮杀、乌骓的哀嚎、虞姬和霸王的死别,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虞姬与霸王在临别时的百般无奈,“从一而终”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在小豆子心中牢牢地发了芽。这是第四点铺垫。

霸王别姬剧照

⑤“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那爷来戏班大院谈生意,小豆子又一次念错词,导致喜福成要丢掉这一场重要的出戏机会的时候,师哥为了挽回这次意外将烟斗(烟斗在此象征男性)捅到豆子嘴里,豆子看到师哥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又无奈的泪水,嘴角的鲜血掺着眼泪流下(象征女性第一次,从此身心也都归了师哥)。豆子的身份完成了初步的转换,竟面带笑容地将“思凡”背出,随后也出色地完成了第一次出戏。至少在戏中,豆子已经开始将虞姬的感情带入,作为虞姬而活了。

霸王别姬剧照

⑥“您说这虞姬她怎么演,她也的有一死吧”

张公公是猥亵了小豆子的,这也对小豆子当时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小豆子的内心也开始有些“变态”。身份转换加深。

⑦“小豆子,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

从张邸回来的时候小豆子不听师傅劝告把小四抱回喜福成,这其中既有怜悯也是母性身份的觉醒。关爷自觉心中有愧,没做阻拦。

回到大院,灯光中的小豆子不觉也有些恍惚,眼泪不知何时就又流了下来,对自己的认识好似倏忽就不那么真实了。镜头在逗小四的大伙正上方时,画外音是师兄弟们当时在祖师爷面前念的班子里做人的规矩,但接着把特写给小豆子的时候,大伙的声音淡化,小豆子耳边又是那挥之不去的吆喝声,然后画面一点点暗下去,此幕结束,小豆子身份的转变已经基本完成。

接下来就是喜福成拍全家福,拍完后镜头大约黑了三秒,代表着小豆子的成长与“性”的完全转变,童年的色彩已经褪去,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有英姿飒爽的程蝶衣和段小楼。

霸王别姬剧照

(少年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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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国荣自己在访谈中讲,陈凯歌找他说,这是一部讲同性恋的戏,但是你别介意,现在是199几年了,不是197几年,大家的思想能够接受这个了。。。然后你解释123456为什么这不是同性恋的戏

    03-01 03:57

  • 头像

    怎生沉重二字了得?

    01-14 10:53

  • 头像

    觉得有分析的别忘了点个赞

    2018-12-17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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