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故宫修文物

你在时间的那里,而我在这里

评《 我在故宫修文物

2018-12-20 23:49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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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你说世界那么大,你想去看看。我说世界很小,小到从一件文物就能洞察整个世界。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小院里栽满花花草草,前去浇水时有一只小猫总要直勾勾地看。红墙绿树,三两鹦鹉,四四方方的天井里,时而有清冽的阳光淌下,时而有恬淡的微风流过。大雨过后在小院里摸一摸,瞧一瞧,憾然曰:“樱桃损失惨重啊。”——他们在故宫。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一手轻握面前的精巧物什,另一手里的工具小心翼翼地上下翻动着,视线不肯挪开一刻——他们在修文物。

他们在故宫修文物。

零六年进入木器组的屈峰看着镜头,一脸真诚地说:“我原本的设想里,故宫是一个条件特别好(的地方)。我想象中每个人就跟医务人员一样,环境是特别干净整洁的,并且设备很齐全。”这边屈峰正说着,同时画面切换:工作室斑驳的红漆木门被缓缓推开,风一吹就嘎吱响,上面挂着个小小的旧式锁头,屋正中正襟危坐的太师椅和墙上挂着的一幅幅老照片像在无声地反驳着。

耐性是修文物的基本功,刚进门的徒弟,造诣再高也绕不开这个修行。金石钟表组的,取一个青铜弓,刮掉它的铜;书画装裱组的,拿一刀纸,剔除上面的草棍和黑渣。三年学徒生涯,有一半的功夫都用来做这些“无用”的练习——“不能烦。”这不仅是磨物,更是修心。这般以后才能一点点学习新的技能,做些简单的练习。在桌前枯坐的学徒们在完成任务的同时想必心里也在幻想着日后自己在高级文物前大显身手的英姿。

器物有灵魂,匠人乐谦恭。修复一件文物需要怎样的精妙技巧和高超手法无所多言,关键是要耗得起时间。铜镀金乡村音乐水法钟,王津师傅前前后后修了八个月。最复杂的一件“瑞士魔术人钟”,他修了整整一年。但他不厌其烦。周遭的物件散发着安静祥和,时间似乎只在门外流淌。“可巧手以继拙作,不可庸工以当精制。”所以师傅们从不曾停止精进手艺。他们各自工作着,有时正襟危坐,有时姿态各异,而相同的是他们对待这些经历了岁月激荡沉淀的文物时脸上的认真而敬畏的奕奕神采。疲惫工作结束后说到即将到来的高级文物眼里满是兴奋的光,得意洋洋地介绍完新的高科技设备后补充一句:“特别适合修复文物的人使用!”而后自顾自地扑哧一笑。即便有着屏幕之隔,你也能感受到师傅们与文物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动人。

在门的里面,师傅们是面对残缺文物可妙手回春、甚至能够起死回生的“神医”;而在门的外头,他们也是简简单单享受生活的普通人。夏秋交替时柿子果实结得太旺,弃之可惜,于是有了树荫里伸出的一节竹竿,只轻轻摇动,便落下满地金黄。不知哪个组的同事捏着盆子的双手背在身后,摇摇摆摆地来到“大丰收”的师傅们那儿去讨杏子,还嚷嚷着要挑几个硬的。树荫印着“故宫博物馆”的腥红足球服微微摇摆着,细细在角落里洒下的猫粮被不安分的麻雀啄食,父辈们种下的枣树今年也长得很好。生活气息在这里愈发浓郁,人与文物和谐地共生、共存、共春秋,不求轰轰烈烈,但求真真切切。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或许是应和了这个时代追求复古的时髦,许多人大赞师傅们的“工匠精神”。所谓的“择一事,终一生”并非难事,宫门之外为自己的理想终其一生汲汲营营的也大有人在。但我觉得师傅们的可贵在于“物我合一”的境界。他们不求通过修复这些国家宝藏而得到些许名利。本可以走创作路线的艺校生留下来了,本可以有更好发展的化学系高材生留下来了。要说他们本就是抱着一颗为文物修复贡献自己的心,那是不存在的。他们是在与文物相顾无言的对话里找到了一种意义。与其说是修复文物令他们圆满或是成功修复文物让他们有成就感,不如说这是他们与文物双向成就的过程。正如陈粒唱道,“以手编织时光,温柔磨亮了沧桑。”在其中,他们不仅修复了文物,也加深了对自己的认知,炼成了格物内省的温润品质。

影片相比纪录片版本,少了那份历史的沧桑和厚重,更多的是平铺直叙的琐碎生活。师傅们走马灯似的轮番上场,令人略有些应接不暇,稍有凌乱之感。身为行外人,我不懂何为恰当的剪辑和叙事手法,但或许导演还可以把故事讲得更好。然而,单从故事和故事里的人来看,它已经足够打动我了。

老师傅们的确老了。年轻徒弟们有着高于他们的文化理论知识,在学校也早已习得一些操作技巧。新换的单反和三脚架研究半天还是不会用,焦急时分徒弟及时赶来,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问题。好在后继有人,故宫文物修复又来了一小批新人,故宫博物院院长语重心长地说着些什么。徒弟日后也会成为师傅,也会有自己的徒弟。时代的洪流应该能绕过这一方天地吧。

小平房里,一件件修复完毕的文物被抬走、摆进陈列柜;展览馆里,人流络绎不绝,隔着厚玻璃和围栏一睹历史的沉静风采。师傅们只是气定神闲地踱步经过,望一眼长龙,转头欣赏从自己手中得以再焕生机的文物们,嘴角一抹满足的微笑。而故宫外,风轻云淡,天高气爽。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你在时间的那里,而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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