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评《 立春

2018-12-20 23:55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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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影评可能有剧透

《立春》,这是顾长卫导演的第二部长片,也是我看他的第一部作品。这位鼎鼎有名的“迟到的第五代导演”,曾是张艺谋、陈凯歌、姜文的御用摄影师,他亲自指导电影是怎样的呢,我很期待。

影片讲述了80年代一个小县城里以王彩玲为代表的几位文艺青年在梦想和现实中挣扎,最终都妥协于现实的故事。电影影调很阴暗,观影期间我还好几次调高屏幕亮度,叙事冷静平稳,给人一种很克制又压抑的感觉。

影片一个很大的亮点就是蒋雯丽的“扮丑”形象我对她的最深印象停留在《霸王别姬》里面那个妓女艳红演这个角色时她还是个大三学生,就能把角色的无奈、隐忍、风情、风尘演绎得入木三分。而在《立春》里,她增肥15斤,一口龅牙扬得高高,脸上全是疙瘩和黑斑,还贡献了一个裸背镜头。蒋雯丽塑造了影史上一个经典的丑女形象,能让她甘愿作出这么大牺牲的,不仅是为了艺术,也因为影片的导演就是自己的老公顾长卫。有趣的是,《霸王别姬》里娇艳抚媚的艳红和《立春》里丑陋肥腻的王彩玲都是出自顾长卫之手。

《立春》的英文译名是And the Spring Comes”,王彩玲有过四次春天。第一次春天,她爱上了年轻帅气的艺术青年黄四宝,和他发生了一夜情,“吃到了一颗鲜桃”,第二天她在镜子前绑着黄丝巾,一脸的温柔、幸福、满足,还细心地把准备好的早餐放在了黄四宝的床边。第二次春天,她遇到了同样不被世俗接纳,为艺术执着坚持的芭蕾舞蹈家胡老师,他的处境比她还惨,她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精神伙伴,不再孤独地被世界孤立。第三次春天,她遇到了坚持歌唱梦想的“癌症患者”高贝贝,她找到了梦想的延续者和希望的寄托者,她在电视前看到高贝贝拿了歌唱比赛第二名,抱着她痛哭。那一刻,她仿佛实现了自己的价值。第四次春天,她收养了一个女孩,卖起了羊肉,和小女孩在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北京的天安门前唱儿歌,那一刻,她是一位温润幸福的母亲。

立春剧照

“每年的春天一来,实际上也不意味着什么,但我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我的心里总是蠢蠢欲动,可等春天整个都过去了,根本什么也没发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

就像台词说的,王彩玲的春天并没有持久,而是一次次地凋零。黄四宝狠狠地把她抡在地上,控诉她强奸了他,还离开了小镇去了深圳;胡老师用侵犯女学生的方法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向现实妥协了;高贝贝一开始就为了出名而撒谎,利用她的感情和善心。王彩玲最后收养了女儿,我希望她真正迎接了自己的春天,获得了幸福。王彩玲的人生就像来来去去的春天,充满了坎坷,总是在尝到点甜头后又塞一嘴苦果,在点燃希望后又迅速浇灭下去。影片最后,王彩玲高声歌唱:“为何对我这样残酷无情”,她让我想起了《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的松子,一直努力去爱又一次次被生活虐待。

立春剧照

王彩玲、黄四宝、胡老师,他们都是挟裹在时代潮流下游走在边缘,不被主流接受的“异类”,而他们最后都走上了向现实妥协的道路。

王彩玲是个多么清高的人啊。她自命不凡,不甘平庸,自知“长得不好看,一贫如洗,但上帝给了我一副好嗓子”。为了满足虚荣感,她谎称自己快要调去中央歌剧院,其实她毛遂自荐好多次都被拒绝,还要偷偷塞钱买北京户口;她对周瑜说黄四宝追求自己不成才去的深圳,其实黄四宝是受那段强奸般恶心的一夜情刺激才离开的;面对其貌不扬的男人的追求,她毅然拒绝,说“宁吃鲜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一筐”;就算被人叫“老处女“,也要带着墨镜偷偷去婚介所,要求介绍的对象是搞科研的。果然,做一个文艺青年就是要文艺到骨子里,无论遇到多少苦痛,都要把血往肚子里咽,就算自杀也要为了仪式感穿礼服跳楼。

就是这么清高孤傲的王彩玲,最终也只能向世界妥协,向现实低头。她的投降是从她坦然承认自己没有北京户口开始的,从打开门口看见母亲放鞭炮的那一瞬间决定的。她收养了女儿,放弃了唱歌梦想,卖起了羊肉,她给女儿取名为王小凡,平凡的凡,她也过上了社会所接受的最平凡的生活。

黄四宝也选择了妥协。他考了六次中央美院,连复试都没进过,但他依然坚持,从他邀请王彩玲做他的裸体模特便可见他对艺术的热爱和执着。他的梦想并未被承认和尊重,就连最亲的母亲都嫌弃他,身边的好友把他当成笑话。他妥协了,放弃了自己的艺术梦想,下海去了深圳,后来开了婚介所,干上了骗钱的活。连被追债的人砸碎了车,他都能坦荡地继续没心没肺地开着车。他早已对生活麻木,从坚持梦想的文艺青年堕落成了在社会里卑躬屈膝,苟延残喘的一类人。

最让我心痛的是跳芭蕾舞的胡老师。他昏天暗地地跳了十几年芭蕾,还是与世俗格格不入。有人骂他是“变态“,骂得他母亲都不好意思抬起头来。当他在广场中翩翩起舞,却迎来观众的嘲笑和离席,可想而知当时的他多么失落和绝望。更讽刺的是,主持人在旁念着“请尊重表演的文艺工作者”。他就像一根鱼刺,卡在每个人的嗓子里,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于是,为了被主流接受,证明自己的男性气概,他邀请王彩玲“形婚”,被拒绝后在雪地里那场绝望委屈的哭戏,让我也不禁眼眶打湿。最终,他用侵犯女学员的方式证明了自己,同时实现了自我救赎,这也是一场自我阉割。“犯罪”后,胡老师在舞蹈室里跳了最后一场舞,那是影片中最精彩感人的片段。光影追着他翩翩的舞姿,轻盈、享受、灵动,那一刻,他得到了解脱。或许,这就是他春天的到来。他是几个人中最保持理想主义的艺术者,在监狱里他还为能跳舞、能立脚尖而感到快乐。

高贝贝则“聪明”很多,一开始她就向现实妥协了。她深知没有背景,出名太难了,为博出位她能编织癌症晚期的谎言,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当她声泪俱下地向王彩玲坦白一切时,王彩玲是无法置信又感到恐惧的。然而高贝贝却道出了现实生活中最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立春剧照

故事发生的背景是80年代的一个普通小镇,我想这几个艺术青年命运是性格使然,还是生不逢时呢?80年代的中国,人们的思想开放程度和新事物接受能力不及当下。每个人就像工业水线上标准的螺丝钉,循规蹈矩地生活,那些不按世俗过人生的人就会被当做异类。就像不结婚的王彩玲、“一事无成”的黄四宝、跳芭蕾舞的胡老师。

《乡土中国》曾言,中国社会是差序结构,就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个人生活往往不是独立的,而要接受世俗和舆论的考验。尤其在小城市、小乡镇里,一家人的事能从街头传到巷尾,一个人的“越轨”能引来无数的闲话。然而随着社会多元化发展,人的个性也逐渐得到尊重,若王彩玲这些人晚生一二十年,或许他们也能逐渐被社会容纳,有更多实现自己的梦想的机会。

立春剧照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影片对人性的刻画。年轻貌美的邻居小张来向王彩玲诉苦时,王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你能把我当朋友,是因为我比你更不幸。我没你好看,没你年轻,又没有家庭。有我这种人在你身边垫底儿,你会安慰的,对吧!不管是谁,她不幸的时候就会跟我同病相怜,我要是比你幸福,你还会跟我说啦。”

这段话伤透了邻居的心,她也回击道王彩玲可能心理阴暗。我想邻居对王彩玲的好大多是出于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在其他人都孤立她时给她关心和温暖,但这种感情也包含王所说的成分。

大多数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当你发现身旁有人比你更惨,你的痛苦也会减弱,这并不可耻,而是人性共通的部分。而这一人性也在王身上有所体现,若胡老师是个受欢迎的芭蕾舞老师,王还会主动去与他做好朋友吗?王为什么选择收养一个兔唇裂的女孩而不收养一个健康的小孩呢?人在社会里不可能孤立无援,正是因为寻求群体认同,获取安全感和归属感,那些徘徊在边缘的人选择惺惺相惜、报团取暖。

立春剧照

影片里王彩玲一直为一个北京户口奋斗着,也因此碰壁多次。不止是80年代,人们都北漂的热情似乎并未消退。直至现在,大多数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北京梦”,包括我在内。顾长卫曾经历过北漂的艰辛和酸涩,因此他镜头下为梦想奋斗的角色如此真实和动人。

影片里王彩玲、黄四宝、胡老师这些艺术青年可以引申为现实中那些怀揣梦想和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他们最初满怀热情和希望,但在一次次碰壁之后,经历一次次打击之后,逐渐丢掉了最初的热血和梦想,只能无奈地向现实妥协和投降,于是便有了那句“有的人25岁就死了,85才埋进坟墓”,死的便是对世界的希冀和热情。

一定要妥协吗?一定要为了融入世俗而放弃自己的特质吗?一定要为了安稳生活而放弃梦想吗?我现在不敢妄言,因为我还是个生活在象牙塔里、未经世事的学生。或许未来我也会随波逐流,淹没在世俗里,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但我更喜欢那个不向世俗低头的王彩玲,那个坚持梦想的王彩玲、那个心比天高的王彩玲。即使生活再拧巴,也要学会“温柔地推翻这个世界”。

毕竟,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立春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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