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记错，《山河故人》应该算得上贾樟柯所有的电影名目当中，最有书卷气息的一部。所以，我武断的认为，这很可能与他一贯“朴字见色”的画风有些出入。上映小半年儿，我一直无心参详。直到最近，一些物是人非的念头和画面，不断地涌入心间，我才猛然发现，这林寒洞肃的山河，早已找不到，曾经惺惺无邪，意趣相惜的故人。

我轻易不写影评，不是不擅长，而是总害怕自己看得不仔细，会曲解了导演的原意和思想，因为在我看来，每一个爱惜自己羽毛的大咖，他们对作品的态度一定是审慎而严肃的。看完这部两个小时的影片，我很欣慰，故人虽已离散，但贾樟柯依旧还在。
贾樟柯，在我心里一直都有些分量，不是因为他获了奖，他获奖只是让我更快速地知道他，而是他的电影兼具了杨德昌式的平实工笔，但同时又蕴藏着北野武式的符号写意。所以当年，贾樟柯带着他的《小武》影展柏林时，才会被北野武工作室的制片人市山尚三一眼选作合伙人。
如果你看过北野武的《那年夏天宁静的海》，你就会理解贾樟柯镜头里这片让人肝肠寸断的山河。贾樟柯是个念旧的人，无论是秦晋码头的汾阳腔调，还是万年不变的主演赵涛。但伴随画幅变换铺展开来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故事。而是隐喻着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三个主体时空，以及在这三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上，人们对待情感的态度和方式。
还记得那条冰封的黄河吗？三个情感纠葛的年轻人用沉默站出自己的态度，燃放的烟花是整个画面中唯一不安定的存在，但白日焰火的不合逻辑恰恰解释了，这种沉默的三角终有爆发的一天。在梁建军心里，赵涛嫌贫爱富的选择让他颜面扫地，他带着一个男人的尊严负气远走他乡。赵涛怀着对梁建军的歉疚，开始了一段心有遗憾貌似注定不幸福的婚姻。
第二篇章，画幅变到16:9，一直处于社会底层的梁建军依然没有命运逆转，贫者愈贫，看着笼中的困兽，曾经满腹的怨忿早已被生活打磨得烟消云散。身染恶疾的他，不得不再次回到心碎情殇的故土。无心送出的祝福早已尘封，有意留住的思念却余温尚存。当赵涛递给梁建军那把家门钥匙的时候，我相信，赵涛是爱过梁建军的。整个画面完全没有了前一段故事的冷漠，反而多了一些徐徐铺展的释怀和温情。
2.39:1的宽幕呈现着故事之三，富者愈富，张晋生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但他和儿子的关系却剑拔弩张，完全无法沟通。不是冷言冷语的对立，就是歇斯底里的咆哮。这既是科技给人际交往造成的困扰，也是未来人类更多无序情感肆意组合的预言。张到乐对张艾嘉产生了极端的恋母情结，这既是对赵涛母爱的追溯，也是张到乐对于亲情伦理的最后一点维系，因为就算自己得不到父亲的理解，他依然试图通过第三方去沟通。
整部影片，将抽象的符号完美地内嵌在质朴的叙事里。无论是张晋生痴迷枪械的趣味，还是赵涛父亲旅途驿站的猝亡。其实都蕴含着很多深义。当心心念念的憎恨成了午夜梦回的记挂，当面目狰狞的死亡成了人生过客的仪式。一切都变得无奈。

什么都在改变，那每一寸河山的样貌，每一颗心灵的朝向，唯一不变的就是周而复始的时间。只在影片的最后，贾樟柯用一声臆念中的呼唤，给我们留下一点希望，希望所有的对立都转为幸福。希望若干年后，山河还在，故人归来。（作者：龚隽）